平跻堂封君七十寿序

会稽东南奥区也,其金锡竹箭之产甲天下,而钟为人文。率峭拔清慧,能以文章勋伐耀于当世。以余所闻,镏王郑季暨刘忠正、神忠敏诸君子,并近代矫矫铮录者也,而接踵而起者,则有我年伯平跻堂先生。平氏出自韩哀侯少子婼,食采平邑,因以为氏。韩亡,徙下邑,其后又徙平陵,以赀雄海内。汉元、成间,平当始以经术起家丞相,子晏亦以明经历大司徒。平氏之有闻人,自二公始,先生岂其苗裔耶?平邑,今汝宁府之信阳州,下邑,今归德府之夏邑县。平陵,今西安府之兴平县。其地多在秦、豫间,会稽非平望也。或日典午东渡,一时过江人物,若鲁国孔氏、琅琊王氏、陈国谢氏,往往侨寓山阴,毋亦阳明宛委、大禹遗迹存焉。歌于斯,哭于斯,其有慕乎子长氏之风欤?

平氏或以此时南迁,未可知也。顾孔氏之有群愉、稚圭,谢氏之有封胡、羯末、惠连、灵运,王氏之有徽之、献之兄弟,文章勋伐,与南朝相终始,而平氏历晋、宋无显者。夫山川磅礴蜿蟮之气,其发之也骤,则精泄而美先尽;其蓄之也久,则源远而流必长。今王、谢堂前之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矣,而平氏独归然以科甲显。先生平氏之隽也,藻妙擢发,扬摧风雅,未登第,文名已满吴越。及其宰粤之阳春、电白,牧滇之云龙,贰守丽江,则又百废具举,圄无淹人,廪有余粟,政最独冠诸邑。枚、贾、龚、黄,一身兼之,岂非所谓文章勋伐,足耀当世者欤?岂非所谓钟为人文,清慧而峭拔者欤?嗣以读礼家居,益自砥砺,抗怀前哲。家故敝庐,负郭无十亩田,盘涧歌宿晏如也,世人服其雅望,争以公辅相期,而先生方啸咏东山,终不复出。

先生有丈夫子六人,并以文学世其家。仲子、叔子后先俱成进士。今先生以仲子宽夫学士贵,封如其官,乡里荣之。而先生布衣芒鞋,出常徒步,人莫知其为五品剌史、四品封翁也。噫嘻!先生之视富贵何等哉!盖其亮节清风,又有超出于文章勋伐之外者矣。客岁,鹏自博陵归里,适先生之叔子山如舍人来为山长于斯。山如,余同年友也。今癸丑仲冬之八日,先生年登七十,山如将南归为寿,而命鹏序其事。夫同年之通显者众矣,如鹏何足为先生重,而义不可辞,姑以一言作嚆矢云尔。

余幼读太史公书,便神往浙东山水,行当从山如后,执子弟礼,拜先生于堂上,遂侍先生以上会稽,探禹穴,游谢太傅东山,谒忠正、忠敏二公祠堂,而访镏王、郑、李诸君子之轶事,请因山如以质之先生,先生其许我焉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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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1小时前 回复TA

会稽是东南一带幽深富庶的胜地,此地出产的金属、矿产、良竹、利箭冠绝天下,山川灵气又孕育出众人才。当地人大都风骨高峻、心性聪慧,能凭文章、功业显扬于当代。据我所知,镏、王、郑、季,以及刘忠正、沈忠敏诸位先贤,都是近代风骨超群、名载史册的人物;而接续他们声名崛起的,便是我的父辈同年平跻堂先生。

平氏先祖源自春秋韩哀侯的小儿子姬婼,他受封于平邑,后人便以封地为姓氏。韩国灭亡后,族人迁居下邑,后来又迁到平陵,凭借家财富甲天下。西汉元帝、成帝年间,平当依靠经学起家,官至丞相;他的儿子平晏也通习经书,官拜大司徒。平氏家族出知名人物,便是从这父子二人开端,先生莫非就是他们的后裔? 古时的平邑,就是如今汝宁府信阳州;下邑,是如今归德府夏邑县;平陵,即今天西安府兴平县。这些地方大多在陕西、河南一带,会稽原本不是平氏的故土。有人说晋代司马氏东渡长江时,大批南迁士族,像鲁国孔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大多寄居山阴,大概是仰慕此地阳明洞天、宛委山灵秀,又留存大禹圣迹。族人在这里生老安葬,莫非是向往司马迁游历四方的风骨?

平氏或许就在这一时期南迁会稽,如今已无从考证。只是孔氏有孔群愉、孔稚圭,谢氏有谢封胡、谢羯末、谢惠连、谢灵运,王氏有王徽之、王献之兄弟,文采功业贯穿整个南朝;可平氏历经晋、宋两代,却没有显贵之人。大凡山川雄浑绵延的灵气,若骤然宣泄,精华会快速耗尽;若长久蓄积,必然源头深远、福泽绵长。当年王、谢豪门旧宅里的燕子,如今都飞入寻常百姓之家,唯独平氏厚积薄发,凭科举功名世代显扬。

先生是平氏一族的英才,文辞华美、天赋出众,品评诗文、倡导风雅,还未考中进士,文名早已传遍吴越之地。等到他远赴广东担任阳春、电白知县,又治理云南云龙州,再出任丽江同知,所到之处荒废的政务尽数兴办,牢狱里没有久押不判的犯人,官仓储备充足粮食,治绩在所有州县中名列第一。汉代枚乘、贾谊的文才,龚遂、黄霸的治政才干,先生一人兼备,这不正是前文所说凭文章功业光耀当世之人吗?不正是会稽山川孕育、聪慧高拔的才士吗? 后来先生因守孝辞官回乡,越发修身自勉,追慕前代贤人的节操。家中本是简陋屋舍,城郊不足十亩薄田,隐居山野、安贫乐道,安然自得。世人敬重他清高名望,都期盼他入朝位列公卿,可先生却归隐山林、吟咏自乐,终身不再出仕为官。

先生育有六个儿子,全都承袭家学、深耕诗文。二儿子、三儿子先后考中进士。如今先生因二儿子宽夫官至学士,受朝廷诰封,品级与儿子相同,同乡之人都以此为荣。可先生平日粗布衣衫、脚穿草鞋,出门时常步行,旁人根本看不出他是曾官至五品刺史、享有四品诰封的封翁。 唉!先生看待荣华富贵,竟是这般淡然!他坚贞的气节、高洁的风骨,早已超越世俗看重的文采与功名。

去年我从博陵回到家乡,恰逢先生的三儿子山如舍人来本地担任书院山长。山如是和我同一年考中的好友。今年癸丑年仲冬月初八,先生年满七十岁,山如将要南归为父亲祝寿,嘱托我写一篇寿序记述此事。 与我同年登科、身居显贵的人很多,像我这样浅陋之人,本不足以给先生增光,但同窗情谊难却,姑且写下这篇文字,作为祝寿的开篇引子。

我年少时读《史记》,心中一直向往浙东山水。往后我打算追随山如,以晚辈的礼节登门拜见先生,再陪同先生游历会稽,探访大禹陵穴,登临谢安隐居的东山,拜谒刘忠正、沈忠敏两位先贤祠堂,搜集镏、王、郑、李诸位名士的逸闻旧事。我想托山如代为请教先生,不知先生是否愿意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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