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朝列大夫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致仕朱公墓志铭
弘治丁巳正月七日,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致仕朱公,以疾卒于金陵之第。其子嗣隆告讣于公馆甥、湖广按察司佥事曹君玉,且曰:葬必有铭,然知吾父者莫子若。子其状列事行,将奉以干于当代执笔者。玉既闻讣而哭,已乃述公平生履历之详,归于嗣隆。于是衰绖踵门,谒予文以铭其幽。公为吾乡先进,谊不得辞。
按状:公讳贞,字惟正,别号息轩。其先扬州泰兴人。胜国时,高祖某,任龛山巡检,慕钱塘山水之胜,因往卜居焉。曾祖复,嵊县尉。祖𬘭,入国朝为大都督府宣使。黔宁昭靖王沐公重其学行,为请于上,延为塾师,改授学录,始家金陵。考皞,以家学嗣居师席,故黔宁之世,克笃忠贞,盖有由也。
母平氏,虎林仲微先生之女,有淑行,通《小学》《女教》诸书,尤善教子。
子四人,公其仲也。少聪颖异常儿,甫十二,即辞父母,从国子助教张山观先生授《诗经》,每朔望始一归省。及张去任,复从礼部主事谢廷辅卒业,授《书经》,补应天郡庠弟子员,益力于学。
景泰癸酉,领京闱乡荐。天顺丁丑,登进士高第,擢河南彰德府磁州知州。时朝廷遣中官取异鱼,磁地所产不多,民苦逼迫,贰守以下将引避,公不可,曰:“朝廷设官,以为民也。”乃秉诚祷于河,异鱼涌至,且委曲调护,民免于扰。
内阁南阳李公,邓州人,闻公政绩,遂荐为邓州知州,天顺壬午岁也。公尝闻邓州及所属内乡、新野二县之人,往与本省阌乡及陕西一带驿夫更易走递。但彼土著之人,素号贪狼,故至者辄被抑勒,捶辱并施,财力俱困,岁以为常,无所于诉。公乃具疏,乞各于本土应役,庶免斯患。遣人以闻,报可。自是民享其便。李公闻之,缄诗以贺。
甲申,以公务过磁,民具壶浆以迎者数十里。时南阳守适与偕行,见而叹曰:“世之仕者既去而不敢复造其地者有矣,君何去思之深也?”
成化丙戌,荆襄刘千斤作乱,朝廷命将讨之。兵行所至,供亿百出,稍迟则典守者辄被叱辱,且攘夺一空。将次邓州,民皆蹙首以俟。公乃择儒学生员有干局者,令各具衣巾,分主其事,至则叱辱无所施,仍极力营办,军用不乏,害弗及民。
是年冬,丁外艰。明年丁内艰。起复,升南京刑部郎中。仁恕明允,狱以无冤。三载考最,得赐诰,赠考如其官,母、妻赠封皆宜人。
寻升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奉敕总督松潘等处粮储。松潘地极险远,每岁会计边储,民惮转输之艰,宁甘拖欠,甚者逃去以为常。间能运至,而前之官此者,或厌于烦,不以时受,坐候既久,奸弊滋甚,民益苦之。边庾不充,率由于此。
公至,勤己恤下,凡转输至者,即与收受,不以多寡为限,民乐趋焉。尝欲奏请东西二路,每于中途设一仓,俾得两次倒运以便民。封事已具,以与巡抚所议不合而止,恒以为恨。
公又以沿边守哨多以免死罪者充役,此辈去家既远,衣食俱乏,强者则逃,弱者则死。公叹曰:“此岂立法备边恤刑之意?”况旧有量给口粮例,乃达之巡抚:旗军月五斗,舍余月三斗。自是至者得安其生,无逃亡之患矣。
松潘地与西番诸种相邻,不时剽掠为患。公抚御有方,番人不复肆虐。惟黑虎一寨,独肆桀骜,招怀不服。公与总戎者谋,密为剿捕,阖境以宁。事闻,赏典将行,而公遽以老具疏乞归矣。濒行,军民攀送不忍舍,镇巡大臣及诸司缙绅皆为诗章歌咏其美,盛供张以饯,观者荣之。
癸卯春,抵家,躬葺田庐,为娱老计。郡举乡饮,必敦请以为介宾。胜日则与乡士夫故老效古人真率会以为乐。虽年逾七望八,而康强若少壮,惟以诗酒自适于林泉之下,意泊如也。
性至孝,痛亲早世,每岁时祀享,未尝不泣下沾襟。保重遗体,不弃肤发。慎于交际,虽遇童子必以礼。以故居乡居官,与物无忤。尤乐赒恤亲邻,有丧贫不能举者,率为资给。有旧识负贷久不能偿,公召其子,以故券与之。去祖茔数里许,别择隙地,以葬臧获之亡者。其存厚长率如此。
自幼工楷法,晚变为行书,骎骎逼近古人。所著有《息轩稿》若干卷,藏于家。
公既婴疾,度不起,即召嗣隆语之曰:“吾扬历中外,不为不显;优游桑榆,不为不寿。多福令终,幸兼有之,兹复何憾?惟汝读书饬行,勉图立身之计,吾目瞑矣。”
遂卒。距所生永乐辛丑二月一日,享年七十有七。先是数年,公于寿藏、衣衾、棺椁之类,悉为营建,务底坚美,至是无仓卒之虑,人益高其识。
配唐氏,封宜人,燕山右卫千户唐礼之女。侧室杨氏。
子二:长嗣隆,应天郡庠生,娶王氏,锦衣卫指挥王俊之女;次嗣贤,早卒。
女五:长适湖广按察司佥事曹玉;次适梁玉、陈裸、胡鉴、陈节,俱京卫指挥。
孙男一:臣忠。孙女二,俱幼。
葬以卒之年某月日,墓在江宁县长泰北乡鹞子山之原。
铭曰:
朱氏之先,世以儒显。有贤嗣兴,兰茁于畹。
德馨发闻,优入时选。班资屡升,恩命亦腆。
郡以惠施,狱以平谳。于蕃于宣,素蕴毕展。
倦游东归,世累斯遣。宦业之承,惟后之衍。
鹞山之墟,卜宅非远。焯行著铭,百祀其阐。

弘治丁巳年(1497)正月初七,已经退休的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朱公,因病在南京家中去世。他的儿子朱嗣隆前往表亲、湖广按察司佥事曹玉处报丧,并说:安葬先人必须要有墓志铭,但最了解先父生平的人莫过于您。请您整理先父生平事迹,我将拿着文稿去请当世名家撰写墓志。曹玉听闻噩耗痛哭,随后详尽记述朱公一生履历,交付朱嗣隆。朱嗣隆身着丧服登门拜访我,请我撰文刻铭,安置于墓中。朱公是同乡前辈,于道义而言我不能推辞。
根据所呈行状记载:朱公名贞,字惟正,号息轩。朱氏先祖是扬州泰兴人。元朝时,高祖父担任龛山巡检,喜爱钱塘秀丽山水,于是前往当地择地定居。曾祖朱复,曾任嵊县县尉。祖父朱𬘭,明朝初年任职大都督府宣使。黔宁昭靖王沐英十分看重他的学问品行,向朝廷举荐,请他担任家中塾师,后改授学录一职,朱氏自此定居南京。父亲朱皞,继承家学,继续担任沐氏府塾师。所以沐王府世代坚守忠贞,是有渊源的。
朱公母亲平氏,是虎林平仲微先生的女儿,品行贤淑,通晓《小学》《女教》等典籍,尤其善于教导子女。
平氏育有四子,朱公排行第二。朱公年少时聪慧远超常人,刚十二岁,便辞别父母,跟随国子助教张山观修习《诗经》,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回家探望父母。等到张山观离任,又跟随礼部主事谢廷辅完成学业,研习《尚书》,考入应天府学成为生员,治学愈加勤勉。
景泰四年(1453),考中南京乡试举人。天顺元年(1457)高中进士,被任命为河南彰德府磁州知州。当时朝廷派遣宦官到当地征取稀有鱼类,磁州出产不多,百姓深受逼迫困扰。州府副职官员都打算躲避,朱公不肯,说:“朝廷设置官吏,本就是为百姓办事。” 于是诚心向河神祈祷,随即大量异鱼涌现;同时多方调解周旋,百姓得以免受苛扰。
内阁大学士李贤(南阳人,邓州籍贯)听闻朱公政绩,举荐他担任邓州知州,时为天顺六年(1462)。朱公了解到:邓州以及下辖内乡、新野两县百姓,以往要和河南阌乡、陕西沿线驿夫轮换承担驿传差役。但当地土著驿夫向来蛮横凶悍,邓州百姓前去服役,常常遭到欺压勒索、殴打羞辱,人力财力耗尽,年年如此,投诉无门。朱公于是上奏疏,请求下令百姓各自在本土承担徭役,根除这项祸患。奏章上报朝廷,得到批准。从此百姓免受奔波之苦。李贤得知后,写诗寄来表示祝贺。
天顺八年(1464),朱公因公事途经磁州,百姓绵延数十里提着酒水食物迎接。当时南阳知府与他同行,见状感叹:“世上不少官员离任之后,再也不敢重回旧地,您为何能让百姓如此长久思念?”
成化二年(1466),荆襄地区刘通(刘千斤)起兵作乱,朝廷派兵征讨。大军途经之处,各种物资供给需求繁多,供应稍有迟缓,地方主管官员就会遭到呵斥羞辱,物资还常被士兵抢掠一空。军队即将抵达邓州,百姓惶恐不安。朱公挑选有才干的府学生员,让他们穿戴衣冠分头负责军需调度。官兵无处肆意欺凌民众,同时军需物资筹措充足,军队供给不断,祸患没有落到百姓头上。
同年冬天,朱公遭遇父亲丧事;次年,母亲又离世。守孝期满重新起用,升任南京刑部郎中。他待人宽厚、断案公正明达,刑狱没有冤屈。三年考核政绩优等,朝廷颁发诰命,追封父亲与他品级相同的官职,母亲、妻子都获封宜人。
不久升任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奉皇帝诏令总管松潘一带军粮储备。松潘路途遥远险峻,每年筹备边防粮草,百姓畏惧长途转运的艰辛,宁可拖欠赋税,甚至逃亡。即便有人把粮食运到边境,此前任职官员大多嫌事务繁杂,不及时接收;百姓长久等候,滋生各类贪腐弊端,百姓苦不堪言,边防粮仓常常空虚,根源就在这里。
朱公到任之后,自身勤勉、体恤百姓。凡是运送粮草抵达,立刻验收,不限数量多少,百姓乐于前来输送。他曾经打算上奏朝廷,请求在运粮东西两路中途各修建粮仓,分两次转运粮食,便利民众。奏疏文稿已经草拟完成,因和巡抚意见不合而搁置,朱公一直引以为憾。
朱公又发现:沿边哨所守卫大多由死囚减刑充任。这些人远离家乡,衣食匮乏,强壮的人逃亡,体弱的病死。朱公叹息:“这哪里是设立边防、宽恤罪犯的本意?” 况且旧例本来就发放口粮。他将情况上报巡抚,议定:军中旗军每月供给五斗粮食,军余、舍人每月三斗。自此戍守之人能够维持生计,不再大量逃亡。
松潘毗邻西番各部,番人时常劫掠边境制造祸乱。朱公安抚与防御措施得当,番人不再肆意侵扰。只有黑虎寨部族骄横桀骜,招抚不肯归顺。朱公与总兵商议,秘密出兵围剿,全境得以安宁。捷报传到朝廷,封赏即将下达,朱公却上书以年老请求辞官。临行之时,军民拉住车马依依不舍。镇守巡抚、各级官员纷纷作诗称颂他的德政,陈设宴席为他饯行,旁观者都十分羡慕。
成化十九年(1483)春天,朱公回到家乡,亲自修整田园屋舍,安度晚年。府中举办乡饮酒礼,官府必定诚恳邀请他担任介宾。天气晴好之时,他和同乡士绅、年长故人效仿古人举行朴素雅集,吟诗游乐。年近八十,身体强健如同壮年,只在山林泉石之间以诗酒自娱,心境淡泊安宁。
朱公天性极为孝顺,悲痛父母早早离世,每逢年节祭祀,没有一次不落泪沾湿衣襟。十分爱惜自身身体,不敢毁伤身体发肤。与人交往谨慎有礼,就算遇见孩童也以礼相待。因此无论居家还是做官,待人接物始终和顺。又热心接济亲友乡邻,有人家中贫困无力安葬逝者,他都会出资相助。有旧友欠债许久无力偿还,朱公叫来对方儿子,当面归还借据,免除债务。在距离祖坟数里之外,另选空地,安葬家中去世仆役。他为人宽厚仁善,大抵如此。
自幼擅长楷书,晚年改习行书,笔法渐渐逼近古代名家。著有《息轩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
朱公染上重病,自知难以痊愈,叫来儿子朱嗣隆叮嘱:“我先后在朝廷、地方任职,仕途不算不显达;晚年辞官安居故土,寿命也算长久。福寿双全,善终离世,我还有什么遗憾?只希望你勤读诗书、修养德行,努力立身成才,我便能瞑目了。”
随后离世。生于永乐辛丑年(1421)二月初一,享年七十七岁。早在数年之前,朱公就提前备好墓地、寿衣棺木,务求坚固精良,所以去世之后无需仓促置办,世人更加敬佩他远见。
正妻唐氏,受封宜人,是燕山右卫千户唐礼之女。妾杨氏。
育有二子:长子朱嗣隆,应天府学生员,娶妻王氏,锦衣卫指挥王俊之女;次子朱嗣贤,早年夭折。
五个女儿:长女嫁湖广按察司佥事曹玉;其余四人分别嫁给梁玉、陈裸、胡鉴、陈节,全部都是京卫指挥。
孙子一人:朱臣忠;孙女二人,年纪尚幼。
于去世当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地选址江宁县长泰北乡鹞子山原野。
铭文译文
朱氏先祖,世代凭借儒学扬名;
贤良后人兴起,如兰草生于田畴。
美名远扬,顺利通过科举入选仕途;
品级不断升迁,朝廷恩赏丰厚。
治理州县广施仁政,审理刑狱公正公允;
任职布政司施展平生才学。
厌倦官场东归故里,放下俗世牵绊;
功业需要后代传承延续。
鹞子山这片墓地,选址不远;
将光辉德行刻于铭文,千秋万代永远传扬。
朱贞祖𬘭,父皞,子嗣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