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了北京城,起初,阿沁稍稍有些不适,听不懂北京人的京片子,说的那是个哧溜地快。她和景荪在家里也学起京片子,但有时候还带着山阴调调。不过,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与此同时,她丈夫的仕途也是平步青云。刚回京不久,就由翰林编修调至国史馆篆修,又过不久,奉旨照料道光帝第八子钟郡王读书,便时常出入京城西郊的郡王府。

      但夫妻两人倒是如胶似漆,感情甚好。

      这天照旧,平景荪上午去翰林篆修国史纲要,用过午食之后便赴钟郡王处传授功课。谁知这日狂风不作,乌云密布。平景荪拜别钟郡王时天已变色,钟郡王也是一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对年近三十的平景荪有如兄长般尊敬,便招呼平景荪入室内与他一同观戏,待雨停后再走。平景荪自然不好推却。

      阿沁到了时间见景荪仍未归,便担心不已,一颗心吊了起来。只见院内已开始下大雨,她差人去门口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影。

      过了约两个时辰,雨终于停了。阿沁在院内来回行走,焦虑不安,手腕处的玉镯子也在风中轻轻作响,叮叮当当。

      “大人回来了。”

      阿沁听佩珍小跑着进来向她禀告,急忙迎了出去。

      “平哥没事吧。今日天色不好,你也没早回来。我倒是怕你出什么事情。”

      “让夫人担心了。是钟郡王心肠好,恰逢倾盆大雨,便留我在王府内休憩。”

      阿沁听了这才放心。在京城待了不下半年,她自然是知道的。这钟郡王是道光帝晚年受宠的琳妃所生,这琳妃乌雅氏生有三子一女,分别是钟郡王,寿庄固伦公主,醇郡王与孚郡王。由于前几年醇郡王与西太后联手夺了八大臣的权,便由郡王升为亲王,地位颇高。且按辈算来又是同治帝的叔叔辈,这三位年轻的王爷自然非同一般,这不才二十出头就赐府而居。

      阿沁明白,在京城做事,教授这些皇亲们读书比无休止地待在翰林院好多了,平景荪的仕途自然不在话下。果然,同治五年五月,平景荪以翰詹考试一等第四名升晋身翰林院侍读,乃从五品文职京官。

      看着丈夫认真勤奋地日日校书备书,阿沁也时常陪他一同阅览各类文集典藏,与他交流心得。闲暇时与他同游琉璃厂,拣些价格适宜的古籍。她知道,平景荪爱书,是个踏踏实实的读书人,她倒也是欣慰。

      在京城一待就是两三年,虽有些许无趣与孤寂,但日日与平景荪为伴,听他说说亲眼所见的王府或是宫廷的趣事,倒也是不乏味。在琉璃厂,平景荪闲暇时会去翰文斋、邃雅斋、富晋书社等文玩铺。这一来二去,掌柜倒也认得他了,每次看他与阿沁一道同来,通常泡好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招待他俩。阿沁也是客气,自上次托掌柜留意《程乙本红楼梦》完整本,掌柜做事也麻利,没隔几天就搞到了一本。阿沁很欣喜,日夜阅读,深怕错过了宝黛的最后结局。也因此,若山阴来了人,带来一些家乡特产,阿沁也会差人送一些山阴捎来的土产和进贡的绍兴黄酒送给店掌柜。

      平景荪虽年长些,也不过三十有四,真当盛年。阿沁更是年纪小,故两人在京城生活也不觉得无聊,平时出游也不摆架子,倒是颇受底下人的尊敬。深秋时节泛舟西山,若只她一人,她便带着佩珍一同去西山的潭柘寺拜佛祈求平安,或品尝京城小吃。

      到了年底,阿沁便要开始打算过年的事宜了。平景荪现在是京官,没有告假自然是不能随意回山阴的。她同往年一样,开始与佩珍一同准备年礼。她知道,钟琪和毓青已经当爹了,两个小儿年纪相仿,一个叫莫应胜(字敬轩),一个叫做平亘生。她既是姑姑又是婶婶,自然是要表示一点儿心意。

      她到京城的金器铺打造了两枚等重的长命锁和长生果金饰,还选了两枚上好的和田玉石,让景荪亲自为侄儿们刻上他们的名与字。毕竟都是出生书香门第,从小就要督促做学问,以传承家族文化。这点上阿沁想得周全,也符合景荪的心意。当晚,景荪就按照夫人之命为自己的侄儿们篆刻了玉石。

      当然,她还特意为毓青的夫人陆氏挑选了一枚上乘的翡翠如意墜角雪花銀鐲,以此作为同辈长嫂对她的鼓励,因她为平家传承香火。想到这里,原本好好的心情也不由地懊恼起来,阿沁甚是不明,两人相处至今已有三年,为何自己还没有怀上一子半女,这哪天倒是回乡了,该如何交待呢?

  •   这一日饷午,阿沁刚用完午食,正是初春,乏得很。刚走到院子去散散步,便接到一封来自山阴的信函,上面写着“平夫人莫氏亲启”。

      阿沁拆信一阅,才展开信笺的两手不听使唤,颤抖了起来,泪水似珠盘似悄然落下,打湿了“病重”两字。原来是莫钟琪差人送急函到京城,信上写道“爹爹病重,二爹爹与我已召大姐、二姐回山阴,特意书信一封,若可回山阴,请务必回来见爹爹最后一面。 ”

      阿沁一时心慌,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冷冰冰的地上,幸好身旁的佩珍扶住阿沁的腰,不然可是跌了。她泪眼迷离地不知所措,周围的下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深怕平夫人出了什么差池。

      佩珍倒也机灵,大声嚷嚷:“看什么!看什么!快回去做事情。夫人没事,就是不小心扭到了脚,”她又紧接着轻声在阿沁耳边说,“小姐莫慌。要不差人去请姑爷来。这会儿下人都看着,咱们进屋说话。”

      阿沁心里没了主意,慌了神。这会儿,景荪定在王府授课,若是惹了郡王不安,那岂不是毁了景荪的大好前程。她听了佩珍的话,急忙抹了泪水,满眼通红地由佩珍搀着进了内屋。

      阿沁接过佩珍递过来的温毛巾擦拭了泪迹,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她说:“佩珍,我今晚就要赶回去。你现在赶紧去备辆马车,我这里收拾一下。马车到了就叫我。”

      阿沁看看屋内,倒也是整洁。又看看昨晚平景荪在案几上留下的那几张还没有一起讨论完的文稿,悬笔架上还挂着那串他经常交换戴的佛珠,整个屋内仍弥漫着他的气息。她在案几上找出一叠纸,潦草地写下一些要紧的事情,多是告诉景荪她急着离开的缘由,叮嘱他需注意的事项,因她自己也不知是否能马上回来亦或景荪也会赶回山阴。

      “小姐,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佩珍做事情不仅麻利且很活络,仅半个时辰就差人请来一辆马车。她又为阿沁准备这一路上需要的体己物和银两。她在苏州就一直伺候阿沁,来京城也是莫晋指名要她陪着小姐才放心。京城不比绍兴,自然需额外讲究,平景荪也觉得佩珍可信赖。阿沁在临上马车前还千万叮嘱佩珍要留在府上照料平景荪并且告知其缘由。

      下午启程至傍晚还未出直隶,阿沁便在客栈歇息了一晚。待第三日清晨便已抵达徐州。之后就坐船南下经苏州,因为她小时就住苏州。因此到了苏州之后便是无阻了。

      阿沁离开的那晚,佩珍一直在门口守着。平常她都会陪着小姐一起出来等平景荪归来,这会儿自己一人等在门口顿感无聊,而且也不知小姐这一路是否顺利。直到辰时,才见门口有一顶轿子落下。

      果然是平景荪,他下了轿子,走到门口顿感疲惫,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可想而知又是忙碌的一天。

      “佩珍,怎么在门口待着?外面风多大呀!”

      “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佩珍有事情要与您讲。”

      平景荪笑着说:“说吧,什么事情。夫人呢?”

      “夫人下午就离京了。估计现在刚出北京城。”

      平景荪这才惊了,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佩珍跟着平景荪到书房才吐露实情,并呈上了阿沁亲笔手书的信和钟琪寄来的书信。

      “刚过饷午不久,小姐接到信就走了,”说着她拿出信递给景荪,接着禀告,“小姐不让我们同您禀告,怕耽误您的正事。小姐说赶回去估计还能见老太爷最后一面。”佩珍也不由红了双眼。

      平景荪连忙安慰道:“别哭别哭。阿沁应该可以见到的。。最后一面。。”他默默不语,穿过厅堂径直回屋了。

  •   第二日,平景荪早早到了翰林院,欲向掌院学士告假。谁知中午掌院学士召集所有翰林人员,传达了圣上的旨意。原来,西捻军已攻破清廷的黄河防线,经山西、河南进入直隶,直逼京城西南的卢沟桥。为保障翰林学士,国家栋梁的安全,九门提督已接到圣旨,全城戒严,除非得到圣上旨意,所有京官均不得擅离职守。

      平景荪一听,不再多言,只是心里有些沉重。

      皇命不可违。此刻他只能听天由命。这人祸使天下百姓生灵涂炭,也使他不能见岳父大人最后一面。踏出翰林的大门,远方的紫禁城是这般辉煌,是这般宁静,但也是这般遥不可及。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属,他心里向往的是那山青水秀、诗情画意般的质朴江南。

      在钟郡王府的书堂,景荪让钟郡王自个儿抄书,熟悉一下诗文的布局和顿错。而他独自一人,仰望窗外的雅致亭院不由唉声叹气。

      “师傅!”

      平景荪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看竟是郡王,他自知自己走神了,连忙请罪。

      “师傅是有何烦心事?”

      “恕臣斗胆,这捻军作乱,已经破了黄河防线。这京城危在旦夕?”

      “哼!犯我大清者必诛之!”

      钟郡王年少气盛,口气也是大得很。只有平景荪知道,这大清已如盛世之阳开始夕下,现又是后妃干政,天下百姓过得好不好,他这一路走来、看来,心里最清楚。他知道,这偌大的华夏大地此刻正是千疮百孔,昔日入关的八旗子弟如今却平不了这游兵散将般的太平余孽,却要依靠汉军旗的湘军,还牺牲了尊贵的科尔沁王爷,说出来真是笑话。

      回府的时候,他特意嘱咐了佩珍:“这些日子,记得不要随意出门。现在这形势不好,西边的捻军已经攻破了直隶。早知如此,你就该跟你家小姐一块儿走。早一日出去,总比待在这里好。”

      佩珍听了有些害怕,毕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在她眼里,捻军就是魔鬼般的存在。她顿了顿说:“姑爷,现在是没法走了,我是跟定您了。夫人让我照顾您。若真的打进来了,您要带着我一块儿逃命。”

      佩珍这般童真,倒让平景荪绷紧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他转移话题说:“阿沁应该到山阴了吧。”

      “算算日子,约摸差不多。夫人说了,只要进了苏州城,她便认得路。一路沿江而下,便可至山阴。”

      话说此刻的阿沁是一路奔波,一刻也顾不得休息,终于赶到了绍兴城。只是,待阿沁赶到家门口时,那门匾上绕着刺眼的白绸让她仅存的一丝希冀破灭了。就差几步,她欲与时间比赛,总归是自不量力。终于,阿沁疲惫不堪地倒在了莫宅门口。

  •   待她醒来,眼眸所视之处是那么地熟悉,这是她未出阁前一直住的那间屋子。睁开双眼,除了那帷帐换成了成亲时的大红色外,一切如故。她慢慢起身下了床,环视一周,还是一切如故,只是太寂静了。

      少了人的气息,家具摆设也都是死气沉沉。

      突然,右腹的一阵剧痛,使她不得不返回床上躺着。一手按着痛楚的源头,又一手抓紧枕头,咬紧牙关,试图转移这莫名的疼痛。

      不一会儿,门开了。

      “三小姐,你醒啦?”

      只见伊珍端着一碗黄芪红糖粥进来,此刻见阿沁已醒,急忙放下手中端着的盘子,为阿沁整整被子。

      “小姐,疼吗?”

      伊珍看她家小姐那充满血丝的双眼,苍白的脸色仍显憔悴,与她那哭肿双眼的两位姐姐相比,更是让人心疼。

      阿沁点点头,一言不发,泪水也顺势而下。

      伊珍心疼自家小姐却又不敢告知小姐实情,甚是无奈。阿沁晕倒的时候裙摆下已渗出了血迹,日夜奔丧回家,耗费精力和体力不说,心情也不好过。那天听过来候诊的大夫说了,阿沁的孩子还不足二个月,胎象本就不稳,一定是保不住的。又是第一胎,理应好好调养,不得惊扰她的精气。

      “小姐,你日夜赶路,太累了。有些抽筋,休息一下就好。我这就找钟琪少爷和老太爷去。”

      阿沁还是觉得不舒服,没有气力。

      一直到了第三日,阿沁才由伊珍搀着去了灵堂,见见她爹爹的最后一面。

      外面风大,她的姐姐们都叮嘱她多穿件衣裳。阿沁看着她爹爹的遗容和牌位,不禁潸然泪下,啜泣起来。

      莫钟琪看着也不忍:“阿沁,不许哭,多哭伤身。大爹若看到你这般更是走得不安心。你放心,我们都在的。二爹爹也是你的爹。”

      莫阶也轻抚阿沁双肩,关切地说:“阿沁,你爹爹最放不下心的便是你,本还以为可以见最后一眼..至少..你是回来了.大哥也安息了。”

      阿沁听她叔叔的话,拼命忍住泪水,与两位姐姐、钟琪一道向莫阶及周围族人长辈一一转达谢意。

      待送走所有亲朋好友后,三姐妹聚在阿沁的屋内抱成一团。莫晋在天之灵,姐妹重聚,以泪寄情,思念之情,难以言喻。

      女人家,唯有痛哭几番才可解觞。

  •   头七当日,阿沁坚持要守在灵堂,与族人一道为莫晋普渡。众人劝不动,二姐阿浠将阿沁拉到一旁对她说:“阿沁,我知你心痛,可你也要为自己着想。你瞧昨天你小叔子带着一家子来吊唁,他的儿子都快两岁了。钟琪也是当爹的了。可你看看我,当年好歹也风光嫁入汪家,随他至粤定居。现在倒好,就因为我生不出儿子,他倒以此为由,沾染上粤人陋习,烟酒女人样样占。我同他讲理,他就拿我生不出儿子来顶我。我是过来人。听阿姐一句,自己的身子重要。”

      “阿姐,我没事。或许是太累了。”

      “还嘴犟了,孩子还没到两个月就这么没了还是第一胎,幸亏平景荪不知情。他若知情,万一在京城寻欢作乐,你以后可怎么办?爹爹这一走,咱们可都没了靠山。你也别指望大姐跟二姐,我们三姐妹总归都是别人家的人了。莫家以后与我们可不再有任何瓜葛了。记住,养好身子,生个儿子,你在娘家和婆家的地位才可坐得稳、坐得高。”

      阿沁怔住了!

      什么“孩子还没到两个月就这么没了还是第一胎”,这对于她来说仿佛又一道闪电雷鸣,毫无防备地击中她内心最脆弱的一根软肋,重重地敲打上去。爹爹没了,连肚里的孩儿也这么没了。

      阿沁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试图咬住自己的双唇来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嗅到一丝血腥味。待她二姐走后,她整个人蜷缩在外厅一侧。她还没来得及全然接受莫晋的驾鹤西去,连她和平景荪的孩儿都没能保住。

      她情愿刚才听到的都是假的,骗人的,或是梦中的胡言乱语。

      几天之内,她失亲失子,她的天要塌下来了吗?如果这个时候,她的平哥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最终,她还是听从家人的劝告回房休息去了,只是外面阿弥陀佛的声响依然骚扰着她的听觉,时而吵杂,时而安静,时而沸腾。

      此刻,远在京城的平景荪也是心心念念着阿沁,担心她悲伤过度。有些事,再有心,终究不过亲自走一趟更添真诚。

  •   平景荪已收到钟琪的书信,信中提到阿沁伤心,欲守孝半年,希望可以待在绍兴城内。他欣然书笔一封致其弟平毓青,请他代为探望嫂子阿沁,也可邀请阿沁入住城内下大路已修葺好的新宅。

      其心细腻,无以言语。

      他若知悉阿沁是因为内疚失了孩子才不愿回京城,不知他作何感想。

      阿沁一直住在莫宅,她见过平毓青几次,仍是不愿多语。平毓青写给平景荪的信中均提到嫂子日益憔悴,心事重重。平景荪自然放心不下。

      六月底,京城总算转危为安。就在西捻军进入直隶境内,左宗棠采用包抄战术联通京畿驻扎的正蓝镶蓝军队与其苦战,将其击退至直晋、直鲁交界处,同时钦差大臣都兴阿前往天津增援,最终在平南镇一战,西捻军全军覆没。

      但东捻军仍四处溃逃扰民,尤属福建、江西较猖獗。

      此刻若奏请回乡,不免被同僚和圣上认为平景荪乃胆小怕事之辈。他只好再等时机。

      就在此刻,军机处突然下旨将平景荪外放至江西府任督粮道兼巡南昌、抚州、建昌三府。平景荪诚惶诚恐地接下了旨意,突然又有管事小太监通报说钟郡王在王府内请平大人一聚。

      他不知这回钟郡王唤他何事,朝廷这时候竟将他一介文弱书生外放去督粮道,这是一个肥差,其中的油水自然是不用多说了,同僚皆向他致意恭喜。

      一到郡王府,却见领路的太监将平景荪引到了餐厅。

      “钟郡王吉祥!郡王这是做什么?臣惶恐之至?”

      “为师傅践行。”钟郡王自是聪明绝顶。

      “请郡王明示。臣今日的确接下军机处的旨意,即日起赴江西任督粮道并署布政使。”

      “哈哈!本王也算了了师傅一桩心事,不是吗?”

      钟郡王自然得意,前几日去皇宫赴家宴,顺道见见他二弟醇亲王和他那位皇帝侄子同治帝,宴席中奕詥有意举荐平步青赴江南任职,其中大肆赞赏,称其为人耿直,此番历练也可为朝廷多纳人才。

      这圣上不能不卖钟郡王的面子,且又是琳太妃的三胞兄弟之长,自然要应承下来。这事摊到军机处,一查平步青的家世,便将他安置到江西府。

      “师傅,本王了解您当下的状况。特意向我这皇侄请了个闲职给您,不知您是否乐意?”

      景荪听闻,自然感恩戴德。似乎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这下全解开了。

      “师傅。实不相瞒,我这个郡王也就这点本事,要说朝廷的大事那我是万万做不了主的。可是您授我学业,我知道汉人自古就有’师即是父’的道义,您也不过长我数年,我奕詥一直敬重您的为人和学识,视若兄长。他日若在他省不顺,可致信给我,我一定想法子让您回京。”

      “传授学业是臣份内之事,郡王天资聪颖,自然一点皆通。我能遇见郡王这般早慧学生,是臣子的福分。不敢再劳烦郡王爷。此番赴赣,一定恪尽职守,督好漕运粮仓。”

      一想到回江南,平景荪自是喜上眉梢。

  •   江西又是另一番江南景致,与江浙所诠释的江南娇媚大相径庭。平景荪也将在这里度过他最后的官宦生涯,最终孤寂离场。幸好,阿沁一直伴随其左右。

      这锦绣前程抵夫妻情分,倒是值了。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一日,平毓青手持他大哥的亲笔书信来莫宅找他的嫂嫂,一脸兴奋。

      钟琪笑嘻嘻地说道:“毓青,都当爹了?还这么横冲直撞的,莫不是东捻军打进来了?”

      平毓青大声说:“我大哥回来了。他刚回信说,军机处让他赴江西任职江西督粮道兼布政使。”

      莫钟琪大吃一惊。此刻阿沁也听到了毓青的那番话,正要开门。

      “毓青弟弟,何事这般兴奋?是你大哥的信吗?”

      “嫂嫂,大哥即将回来。这下嫂嫂可不用独守空房了。”

      阿沁听了,宽慰了许多,这段时间她也慢慢平复了悲痛。只要他回来,她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她从毓青手中接过信笺一阅。

      果然是真的。

      双眉又再度叠了起来,顿了顿,阿沁说:“我想去找你大哥?”

      毓青自然明白阿沁对平景荪的依恋和期盼,他笑着说:“嫂嫂,前些日子东捻还在四处乱窜。你若一个人前往,定让我大哥担心?不如我与你一同前往,我也许久不见大哥了,怪想念的。”

      阿沁微笑着点头。

  •   当晚,莫阶特意设宴,不仅邀请平常走得近的同乡旧友,还让平毓青去请了安昌老家平元芳的堂弟一同来城内吃饭。十多年前,平元芳曾任职江西府要职,虽说人已故去有些年头了,但一些当值的要人总归还是有交集的。莫阶此番出面与自家姻亲商议,一来是为了景荪日后在江西做事可以活络开些,二来捻军虽大势已去,但东南地区的余孽仍在,且江西所处的捻军仍数量居多,江西府若知晓平景荪及夫人的来头自然也不敢怠慢。现在这些个捻军都是些乡野莽夫之众,两家大人自然是紧张的。

      “阿沁,要不你就待在山阴,这样景荪也放心?”莫阶关切自己的侄女,当着饭桌上的平家族人在,他倒希望平家的人可以应个声。阿沁总归是他大哥生前最疼惜的小女儿,嫁出去了还是自己人,自然上心,能避则避。

      “叔父,我要和景荪一道。他在哪里我也在哪里。”阿沁一出,莫阶脸色有些愠色但只好应承她。

      次日启程,山阴到江西南昌府自然比平景荪从京师出发到南昌要快得多。

      阿沁一行虽说是官府女眷,但两家拟的信早在出发前就到了江西府知府及江南漕运总督的手里,一见是京官又是来自江南官宦家族的势力,二来这总督大人早在数日前已接到军机处下面人的告知,这位平大人可是满洲亲贵的人,这于公于私都是不敢怠慢的。这不,刚到江西,阿沁与平毓青等人及一行随行马车已经由专人引进平景荪日后入住的粮道官邸。

      江西府知府为正五品,可平景荪却是四品的官阶。清末,不少省的粮道职位已经缩并,除了漕运的主要省外,其他粮道均合并。平景荪这次就任的江西督粮道实则兼南昌、抚州、建昌三府。他的权力也是不小的。地方官员早已摸清了这一玄机。他的上一任也是来头不小,其女婿是常州城内的望族盛氏,日后任上海道台之后,风光了整个清末民初那也是后话了。

      鉴于当下太平军余孽未除,这帮官僚也是费劲心机,知道平夫人出身官宦世家便特意寻了这处幽静且毗邻官衙的府邸。自然,阿沁对这处地方十分满意,地方不大,一进门就是天井和左右两侧的书房和厅堂,进入内堂背后就是花园和主人房了。且后门有两处出口。

      他们先住下了三日,这次赴赣,阿沁特意嘱咐带了不少山阴的糕点和干货,自然不能忘了她爹爹生前所著的最后一本介绍山阴风俗的典籍。她知道的,他愿意看的。

      这一日,阿沁早早起床,伴随着窗外滴答滴嗒的雨声,她的心也因为平氏的到来而激动不已。仍旧是熟悉的江南白墙黑瓦,雨水一串串地如长针笔直落下,落地的一刹那化为灰烬,成就地面上的水洼。

      她与平毓青来到城门口,等待他们最思念的至亲。不久一帮官吏们也紧随其后。

      马蹄阵阵,伴随着潺潺雨声,只见最前方的一名随从撑着油纸伞一路小跑着向城门靠近,尾随而后的一辆官车以及两车行装,渐行渐近。

      距离越来越近,阿沁屏住了呼吸,内心的动荡也逐渐回归平静。

      阿沁身后的几位官吏匆忙向前挪了几步,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京官。

      “臣江西知府拜见平步青平大人。大人一路劳顿,家眷已在城内等候。”

  •   阿沁早已忽略了于她之前迎上去的一众官吏们,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若影若现。

      待马车完全静止。佩珍先探出了头,下车从车夫手中接过油纸伞一撑,深怕淋湿了从马车中出来的这位官人。这时,平景荪才缓缓拉开帘布,下车前先仰头一望,两人咫尺而已,她笑得落了泪,他全看在眼里,对视一番,万语千言都不必说。

      平步青快速见过了前来迎接的一众江西府官员,互相作揖以示谦逊。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平步青这些年在京城打交道,倒也明白了官场的一些套路,任他官压一级,往后做起事情来还是受制于这些人。

      场面上的事走个过场已过了一个半时辰。平步青看着不紧不慢,实则内心煎熬。日思夜盼,终究差一点点。

      “平哥!”

      “阿沁!”

      他喜不自禁,轻轻捏捏她的笑脸,轻抚她的秀发。

      终于在他们的官邸重聚,时隔六个月,是折磨亦是考验,情比金坚。那么些年,自打第一次在安昌遇见她,他一直放在心上,揣在怀中。他日为光耀门楣,今日为前程亦为了他的阿沁夫人。

      “大哥!”

      “毓青,辛苦你啦!陪阿沁一道过来,家里都可好?”

      “大哥放心,一切安好。嫂子这次回来,差不多已将老宅子的东西都搬来下大路了。下次你回去就可住进去了。听说捻军仍四处作乱,现在情势可有好转?朝廷是怎么指派?”

      “不容乐观。捻军行事独特,散则为民聚则为盗,战略诡异且宗教性强,切不可大意。自朝廷换帅以来,湘军全部兵力集中对付西捻军终获胜。江南一带可能还是有动乱的,到时候也只能靠自己了。”

      平景荪很镇定地吐露“不容乐观”这几个字时,阿沁的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毓青仔细聆听,这关乎自身安危,心想还是早日离开的好。两年前在江西南昌抓捕了幼天王洪天贵富并处以凌迟。当地官衙还是怕太平军余孽报复的,当日左宗棠率领湘军在江西耀清廷威武,自然是壮胆的。而当下,湘军已陆续进军西北,内陆没了噱头只有靠省内的兵役或外省增援。

      平毓青次日就启程回乡,美其名曰不打扰阿沁与平景荪久别后的重聚。当然,平氏夫妇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京师生活的那段日子,日省公事,会晤同僚,共商国计;单调,生疏,平淡。尽管每日行程满满,但佳人在旁,平景荪更是清风自如,踌躇满志。

      太平日子没过几天,阿沁见她的平哥在江西上任不过一周却日显焦虑,原来江西的粮仓已所剩无几,与帐面的事实出入甚大,这责任他是既担不起也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又问当时任职入账的邢民师爷,师爷的回答倒是头头是道,圆滑地抓不住由头,当初湘军入驻江西府,一切财政均归左中堂手下主管,他们只管每日记账,因为消灭叛军要紧,江西府只能有求必应,导致粮仓亏空如此。

      可是他该怎么处理呢?

      每当烦心时,阿沁总是亲手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两人入睡前,也会说些心里话。她靠在平景荪肩上轻声细说:“其实,也不一定要想办法周全万事。我们尽力即可。我记得爹爹在苏州时也是烦心事很多,漕运在苏州是头等的肥差可也让人头疼不已。爹爹好像都如实禀告巡抚大人,两人商量好再定夺。你…如何不找人商量着来呢?一齐儿承担,自然不会有疏漏之处。”

      平景荪倒是认可了阿沁的这番枕边风。次日他就动身前去拜访昔日他父亲的旧部下。

      在江西督粮署办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禀告军机处江西粮道的现状。最后,平景荪在案卷上写:同治元年至三年,江西府因地势连六省交界,受太平叛军据点之久,该叛逆无恶不作,盗窃粮仓,烧伤抢夺,劳民伤财,致使粮仓亏空至今。今日我平氏掌印江西督粮道,事实禀告不敢隐瞒。

      这么个说法,江西官府上下还是满意的。之后,平景荪携自己的家仆巡视南昌、抚州、建昌三府的粮道并进行粮道运输的调整和上奏。过了半年,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再造次了,署粮道的储量总算有些眉目了,上报给朝廷的粮也算补齐了。

  •   不久,阿沁有了身孕,此时平景荪已三十有八。莫宅还专门送一些补胎的名贵药材到江西为她保胎。平景荪也会抽空陪阿沁一同漫步后院,小小一亩地,硬是圈住了他俩的情份,任他东南西北来回走,身后的她始终伴随左右,不曾离开。

      这一日,下人们从内堂搬出一顶檀木桌子和两盏太师椅,服侍两人晒晒太阳。只见平景荪挥笔一书,平安生。

      “阿沁,不论男女,叫它安生如何?”

      “安,宜男宜女。这个世道,安稳就是了。我听平哥的。”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稳稳当当地产下这个孩子,为平家继承香火。虽然,景荪不说什么,平家双亲早已离去。他俩身为长子长媳在家族中不受太多约束,但就凭心而言,她是不够贤惠的。

      墨绿的锦缎绒下微微略凸的小肚,平景荪看着她又圆润了不少,有点当娘的感觉。坐了不一会儿,就让伊珍扶着去内堂用些小食。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之后四个月的某个晚上,阿沁在床上留下了一滩血。昔日痛楚难忍的感触再次袭来。平景荪连夜请了大夫来听诊,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唤做安生的孩儿。

      一直到天亮,阿沁侧着身子却一直睁着双眼,平景荪也陪伴在一旁。两人却无言以对。

      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姑爷,该去官衙了。”

      阿沁听得很清楚。天亮了,而他又要办公了。

      “阿沁。”

      她知道是平景荪在唤她。

      “你该办公了,去吧。”

      “阿沁,没事的。别太伤心,身体要紧。”

      他轻轻拽过阿沁想看看她状态恢复地怎么样。阿沁终究掩饰不住自己的不安,匍匐在平景荪怀里痛哭一番,自责不已。

      他自然是不懂的,可对于阿沁来说却是无重的压力。接连两次的失子之痛让她有些疑惑自己是否可以为平家传宗接代。

      她应当做些什么事来弥补。

  •   一个月后的某晚,阿沁和平景荪预备就寝。

      “平哥,有一件事望你答应可好?”

      “阿沁说的什么都答应。”

      阿沁看着平景荪一脸的信任与宠溺,她有些难以启齿。

      此刻,平景荪也瞧见她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丝焦虑与不安,急忙否定先前的那句话,说道“先说来与我听听,再做决定?”

      他抓紧她的手,却发现手心全是汗。

      “说吧!”

      “我想让平哥讨一房妾室。”

      她吞吐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说,仅挪了挪两片嘴唇而已。

      平景荪立马由喜转怒,紧握她的手朝床榻一侧挪开了,连同身子也与她保持着距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很长时间。

      “胡闹!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是伊珍还是其他哪个人在背后乱说胡话?”

      “这不用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眼看毓青已有两子,我若再生不出孩子这以后倒是让你为难。叔叔也托钟琪带话,他们可帮忙在山阴物色一个良家女子。”

      最终,平景荪还是爆发了。他突然起身,披了一件紫褐色长褂摔门而去。

      一个脾气温厚的人,若心爱之人做事超出他的底线,那是最容易令他伤心动怒。况且阿沁从未见她的平哥如此生气,毕竟他年长她十岁,她自然害怕。

      第二日晚,阿沁特意花了一整天亲自准备了一桌绍兴菜,三鲜虾皮汤、三丝豆腐素卷、红烧霉干菜炖肉、安昌腊肠、桂花甜藕等。

      只见门外一喊,老爷回来了。

      阿沁急忙起身,朝门口走去,想迎迎他,也算是一种妥协。

      只见平景荪朝她笑笑,然后去了卧房,换掉了朝服,以一身便服出来吃晚饭。

      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够热情,一切的客套都是做给府邸的下人们看的。她自知无趣,便想在吃饭时与他和解。

      只见平景荪只管自己吃菜,也不曾多看阿沁一眼。感觉一张桌上,两人各吃各的,平景荪喜食素,专门拣豆腐素卷吃,还喝了一碗虾皮汤,就着饭很快用完了。阿沁一边吃一边偷瞄着平景荪,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低头自顾自的。夹菜声,端碗声和咀嚼声,似作坊内沉重的机械声响,毫无一丝活力。平景荪快速地吃完,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仿佛是加速为这场闹剧收场,只可惜周围还是一片寂静。

      他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来。

      “佩珍,晚上我会一直待在书房,替我拿床薄毯子。有些文书还没有弄完。不必等我。”

      阿沁千盼万盼,盼来的竟是这番冷言冷语。那样绝然,好似从此不再往来。

      看着平景荪碗筷一摆,起身欲走的瞬间,她着实有些委屈。待他话音刚落,她更是两眼胀红,两滴泪珠悄无声息地窜入了饭粒中。因门口仍有下人在不断走动,她也不好发作。饭也没动几口,她告诉佩珍说:“我吃完了,你们把饭菜都收了吧。”说完,她起身出了厅堂,躲进了卧房。

      以往吃完晚饭还会与平哥漫步庭院,伴着明月,谈古论今。而今日,夕阳才刚落下。在略暗的天色下,阿沁还是瞧得见屋内实景,她一个人静静托着腮帮,无奈地望向窗外。

      她有错吗?

      她如此贤惠还令他恼怒?

      古往今来,子女不孝,无后为大。连她亲爹爹连生三女后也一直渴望有个儿子,无奈年事已高,最终还不是过继了钟琪给他当儿子。她也是为他着想,他一路青云直上,城内都巴望着他俩的动静,她自然是丢不起这个脸的,既然这般难,还不如早些做准备,免遭人闲话。

  •   “小姐!”

      阿沁回头一看,竟是佩珍。

      “小姐,已经把毯子给姑爷拿去了。”

      阿沁听着却不作响。

      “小姐,您与姑爷这好端端的,怎么吵架了?”

      佩珍关上门,看着微暗的屋内,连忙掌灯。

      “你可吃过饭?”

      “嗯,吃过了。”

      “佩珍,我问你。你觉得姑爷待我可好?”

      “那还用说。小姐修来的好福气。”

      “那与钟琪少爷比如何?”

      “不是我偏袒姑爷。与钟琪少爷比,姑爷人更加耿直、实在,人既不滑头也不木纳。”

      “那对我呢?你觉得姑爷可贴心?”

      “姑爷是朝廷的人,自然不能时时陪在小姐身边。但姑爷对小姐也是极用心的,瞧瞧那首饰盒子里的发簪玉饰,哪一样不是姑爷在京城时为小姐购置的?”

      阿沁若有所思,瞅着眼前这小丫头,真会讲话。随她一同嫁进平府,倒真该唤做平丫头了!

      “对了,佩珍。我回山阴这大半年的,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你。姑爷在京城可老实?”

      佩珍急忙跪下。

      “小姐,我愿当着先去的大老爷发誓,姑爷人品信誉均上乘。当日我告知姑爷,小姐您匆忙回山阴奔丧后,姑爷本来也要相随待后一日回,可惜京城突下皇令,不准官员出城,姑爷是翰林院的人,自然不得抗令。姑爷好几日都独自待在书房。案头上日日摆着那支小姐最爱的多宝玉花钿。”

      “当真?”

      阿沁听她一讲,当真是悔了。她是爱他的,他也是爱她的。但,她不该把他与世间凡夫一并同视,他有他的坚持,将她视作独一无二便是他的偏执之处。可她,伤了他自尊;他的真心,竟成了忤逆他的筹码。

      她疾步走到书房,只见里边儿漆黑一片。看来早已熄灯。她不想打扰他休息,心想明日再说吧。

      第二日清晨,她刚进内厅就由下人告知老爷近期出府巡游,察看当地民情。她知道,平景荪多次提及江西这个地方人杰地灵,这会儿果真是去散心去了。余姚的王阳明当年也是在这里没了,在江西的南安青龙镇有一座“王阳明落星亭”,平景荪一直崇尚“阳明学说”,应该是到那地方去了。

      阿沁独自一人待在府内的这些日子也是惆怅万分,悔不该学她的姐姐们那样贤惠地为夫纳妾,最后还不是陪了夫人又折了兵,彻底被冷落。

      起风了,她便不待在外面了。

      她身体才刚刚好转,大夫交代过,不可吹风,不可动怒伤身。千万个不可,却不如给她一个赔罪的机会来得实惠。

      这些日子,恰逢当地临江府知府大人携眷前来府邸拜访。阿沁便留他们吃茶聊天。说来也是巧,这位知府许大人也竟是阿沁大姐夫的同乡,攀谈起来自然格外熟络。

      “早闻平夫人知书达礼,出身山阴世家。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当日在粤碰见过您的家姐与姐夫。今日又与你的夫君一同在江西任职,也算是缘分。”

      “景荪平日与我讲公事不多,但提到大人却是啧啧称赞。文武皆拿得出手,不像景荪,倒是文职还可胜任。对了,嫂夫人是哪里人士?”

      “夫人乃江西诸氏,两百年前倒也是与平大人及平夫人是同籍。”

      阿沁一听同籍便来了兴致。

      “夫人也是山阴籍?”

      “妹妹见笑了。那都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平夫人可知余姚王阳明?”

      阿沁笑着点头。她自然知道,当日她也与景荪一同谈过这位明朝儒学之士。

      “莫非诸氏乃二百年前阳明先生的发妻诸氏家族的后人?”

      “都是我老祖宗辈的事情了。”

      一晃两三个时辰,时间过得飞快。临走之时,阿沁还让佩珍从后房取出几罐剡溪茶和一包香榧赠予许夫人。

      “许夫人,按照辈分,该唤您声姐姐。按百年前的同乡情分,您更要笑纳这些个拿不出手的山阴特产。剡溪茶虽不比龙井普洱,却是越人日常茶饮,这香榧您一定没见过。椭圆身形,核桃一般的外壳,轻轻咬开,坚果外侧占着黑色烟末,用破碎外壳去除,则褪缺出橙黄的坚果,十年产一次。越人需攀爬四至五米高的树端才可获取。可谓一果难求。我与景荪早已将吃法一一注明。”

      “平夫人真是有心,我可就不客气了。下次来南阳一定来找我们府上。”

      阿沁心想,这位许夫人也有越人遗风,比较热情。送罢他们,阿沁也累了,回房歇息了。
      待她醒来,夜已深,所望之处,空空如也,也就这盏孤烛陪伴。

  •   她一个人仍沉浸在下午许夫人与她娓娓道来的故闻中。那位百年前的诸夫人是阳明先生明媒正娶的妻室,可惜一直到去世仍未诞下子嗣,不得已只好从弟弟处过继一个儿子来养,谁知阳明先生晚年竟得了一小儿,二岁不到阳明先生就故古。幸好阳明先生有一帮忠心学徒,遵师命在家族争产中拥护小儿及续弦夫人,使其不被欺负并继承爵位。

      阿沁浮想联翩,若有朝一日,她也落得这般光景该怎么办呢?景荪长她十岁,他日若撒手先去,她带一小儿可如何安身呢?

      若争产的对象是过继的宗族幼辈或是妾室,那么唯一的依靠就是她娘家的势力。所以她能够信赖的只有娘家人。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将自己置身危机当中。若真有这么一日,她也必须找一位信得过的娘家女眷来完成这项使命。

      她沉下心来,之后在平景荪面前再未提及任何有关纳妾或子嗣的问题。

      几日后,平景荪率性而归,有说有笑。阿沁特意装扮了一番,带上了那对他最喜欢看的粉桃珍珠琉璃耳环,一身翠绿锦缎长裙。

      “平哥!” 她唤着才刚回家的平景荪,心里自信了不少。

      平景荪自然也注意到了眼前这位翠绿粉嫩的娇人儿。

      他撑着油纸伞走过来了。阿沁会心一笑。

      成亲数年,她知道,他愿意朝她走来便是消气了。他驻足阶梯,屋檐的水珠垂直打落在伞上,他连忙召唤她进来躲雨。

      阿沁搀着他的臂膀。轻声说,“平哥,别气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平景荪连忙制止,转移了话题:“这次我收获颇丰。快过来看看几套别致的景德镇瓷器。”

      阿沁从盒子里轻捧一对珐琅彩瓷仔细观赏。平景荪静静地注视她,觉得有些惭愧。他也是第一次愤然出走,一路上却牵肠挂肚地惦记着阿沁,知道她的身体还没有全好。最后,他还是着急地回来了。

      可惜这次之后,平景荪不再有机会儿女情长。

      整个江西、安徽、松江一带捻军再次次倾巢出动。平景荪由于是监管粮道之长官,其官衙也是捻军进攻的目标之一。平景荪连续数月未归,均日夜督军转移粮草,分别迁移至南昌、抚州和建昌三地。

      在联合武将王德胜的部队潜伏于署粮道官衙所在处,几乎全部拿下捻军叛党。经过五日的清剿,江西境内首站告捷。江西知府联合署粮道、布政使等官员一同为王德胜部队庆功。之后王德胜部队直接北上,终于在扬州擒获叛军首领。该战绩上报到朝廷,平景荪因协助平叛捻军有功,不日被委署布政使事务,主管江西省财物和人事。

      官升一级,平常人倒是喜上眉梢。平景荪却接受得有些勉强。虽是肥差,但平景荪最大的障碍便是不喜见当地乡绅或富商,也不愿出席专门为他而设的奢华宴席,也不愿收下古董书画孝敬,他每每以身体不适婉拒。

      由于调职,平景荪需要与继任官员进行交接并即日赴南昌就职受印。他不得不暂时与阿沁分离。他书信一封与阿沁知晓其中困扰。信中多次提及“至于寂寞凄凉之况,与卿同之。亦作茧自缚,大千世界内,恒河沙数伉俪,若处我侬地位而受此种情况,断不能有第二家也。” 在这段时间,平景荪也没有闲着,婉拒外界,一门心思校勘了洪亮吉的《左传诂》,朱的《箟河文集》以及张岱的《陶庵梦忆》。

      谁知刚上任不到一月,就收到知府邀函,赴了一场鸿门宴。原来,安定少司马向知府诬告平步青有书信与其往来,故有贿赂之嫌。因平景荪官职高于知府,知府大人自然不敢怠慢也不敢上报,只好邀其一聚并委实相告其中原委。平景荪一听愤然大怒,子虚乌有之事任谁凭空捏造,平氏甚怒之下要求知府即可查办该诬告者并要求其出示证据。

      果不其然,在知府摸清平景荪清廉之身后,即刻将相关涉事者押入官衙进行拷问,最后因当地乡绅集团介入不了了之。但平景荪知道,这是有人给他穿小鞋,使他日后行事更加谨慎。

  •   就这样,平景荪一直因官场中的琐事而烦恼。但令他稍感欣慰的事情则是两桩。其一,阿沁终于再次怀了身孕,当然这次的状况非常好,已经六个月了,胎儿一切正常,数位大夫均每日前来把脉问诊。其二,就是平景荪在江西的这些年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且多数为同僚,如夏燮、金少白、姜梅生、朱庆萼及尊如兄长的贾树诚。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平景荪可谓是春风得意。该年七月中旬,京城追加恩旨,因昔日平景荪在翰林院编修任内国史馆所修的本纪高成,圣上龙颜大悦,逐奉旨官加二级。

      平景荪不由想念昔日在翰林的日子。一门心思阅尽天下书、与妻子泛舟香山、与钟郡王授课闲谈。他仍然感激当年钟郡王的暗中帮助,不然今时今日或许他还只是翰林中的一员无名文职。

      不知郡王安否?他日若有机会回京,一定当面致谢当年恩情。

      同时,阿沁的产期也越来越近,日子越近,阿沁也时常伴随出汗、身发热等症状,令平景荪甚虑。官医诊断称平夫人乃气急攻心,有些焦躁所致,便开了一些安神补药。

      就在分娩前三日,阿沁突然有些腹痛,本以为孩子会提前出来。接生医官一看,羊水没破。

      但所有人都提着那颗心,希望阿沁早日卸下这重担,既为自家夫人壮势,也是一桩喜事,功德圆满,日后回乡说起来那也是为平家下一代出了力的,脸上颇为自豪。尤其是阿沁,更是想趁这一回,为她娘家,也为她平哥争些面子。

      就在当晚,阿沁独自一人用完晚饭,在佩珍等人的搀扶下在院内静候平景荪归来。这些日子,官衙内的公事可告一段落了,他便又继续自己的爱好,走访一众挚友。不过他知悉阿沁生子在即,便早早回家陪伴爱妻。

      “他在踢我。”

      阿沁笑着对佩珍说道。

      她能够感受到这个小生命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探探这个世界和他的爹娘。

      “不急不急,爹爹还没有回来。再等等。”

      她轻轻抚摸了几下,它倒是听见了,不再乱窜。

      只见门口马车声逐渐靠近。她想定是他回来了。

      平景荪这一脸当爹的喜悦,一声“夫人”铿锵有力。

      “平哥!”

      此刻,陪在阿沁身旁伺候的丫头也换成了平大官人。

      “今日还行吗?有何不适?不是说了不要走出来等我,去里屋躺着就行。”

      “平哥,放心。没事的。”

      阿沁看一向温文尔雅的平景荪竟也会如此紧张和固执,内心的喜悦是无法言语的。所谓举案齐眉,应该就是这么一幅亲密无间的画面,他挽着她,而她轻抚他们的它。

      就在一同踏入厅堂的瞬间,阿沁突然一阵腹痛,整个人拼命拽着景荪的衣袖无力地倒在平景荪的身上。

      平景荪连忙抱起阿沁去了卧房,并差人叫接生医官前来。

      只见府里的女眷都跟进了卧房,佩珍自然随身伺候自家小姐。接生医官一到,便开始使唤这使唤那,让人准备烧水,热毛巾,参片,时不时出来一个丫头向门口焦急等待的平景荪禀告里面的状况。

      厨房也忙开了,除了烧热水还要提前熬制产后的补汤。整个府邸忙成一团,所有的人都跑进跑出,若是随意抓一个人追问,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干什么。

      平景荪在门口焦急等待,踱步来踱步去。只见接生婆婆一进去半个时辰仍没有动静,阿沁的喊声还是那么歇斯底里。他有些心疼,两手的关节处渐渐发白。他自然是有些紧张的。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算起来他们成婚已逾十载,子嗣对于他们来说有些奢求,当然平景荪是有些内疚的。自己与阿沁聚少离多,在京城时生活也不稳定,刚有些着落却来了江西,前些年是平定捻军,阿沁来江西也不太适应。这次总算功德圆满,平家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有后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从夕阳余晖切换到了满天繁星,屋里突然传来一阵令所有人都激动兴奋的啼哭声。平景荪大笑一声,漆黑的夜空下殊不知这位官大人满眼盈眶,这是他们夫妻的后代,这是他生平最爱的莫氏,这个孩子未来也将会是他最得意的长子,继承家业。

      门轻轻一开,又紧紧合上。深怕这外头的冷风逃进去。

      “佩珍,夫人如何?”

      “禀老爷,夫人有些体虚。不过亲眼见到小少爷,现在刚睡过去。”

      “也好。抱出来给我看看,对了,别吵着夫人,让她多休息。”

      “老爷,还是进屋探探小少爷吧。屋外风大,况且接生婆婆说您现在可以进房了。”

      平景荪踏入这个房门,但内心却比当日在上书房第一次面见圣上时还要紧张和不安。因为,迎接他的将是一个从未相识却注定成为他爱儿的一个小生命。他先看了一眼在床上因耗力过度而昏睡过去的妻子,紧闭双眼,脸色略红,两侧的发丝都像在雨中浸泡过一番。想必是拼尽了全力。

      一阵啼哭声把他从妻子那里带去了屋内的另一侧,簇拥着很多人,拨开一重又一重的人,他亲眼见到了这个男婴。眼睛微闭着,双手却拼命抓着什么,两脚也蹬得厉害,哇哇大叫。他按照佩珍的手势轻轻搂住了这个婴孩,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一个人儿,就让阿沁给变出来了。

      他慢慢地搂着那个孩儿蹲到阿沁跟前,让婴孩双手抓他的母亲,一个伟大的女子,也是他毕生的挚爱。

      只见两只小手扑腾扑腾在乱抓着什么,碰了碰阿沁的脸蛋,接着两脚又蹬上来了。平景荪看着傻笑着,佩珍连忙抱起这个孩儿说:“姑爷,我来我来,小少爷这下在亲娘脸上蹬来蹬去的,怕是扰了小姐静修。”

      平景荪听了,急忙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给佩珍。

      他出了卧房,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嘱咐他们为夫人好生炖月子补品。

      “对了,前些天从山阴拿来的燕窝和桂圆红枣,都取来炖上。”

      府邸的所有人都由衷地恭喜平老爷。

      他又去了书房,想着这个儿子该有个好名字,因得来不易。他几次提笔,总归决定不了,他的子辈乃是“生”子辈,且还不确定八字缺什么,妄不敢草草取名。待名字商定好,再书信一封寄到平莫两府,定是喜事一桩,也好去平家祖祠入家谱。

      他是想的这般细腻,若是可以,他一定将他孩儿的生老病死都想到了。

  •   半夜竟莫名刮起一阵狂风,吹得窗板咯吱咯吱地作响,院里的盆栽也磕碎了几坛。紧接暴雨将至,窗板上划过几道白光,数秒后闷雷惊响,天上不知闹了什么事端,或许是惹恼了雷公。平景荪也被惊醒,只见门外一阵急促喊声。

      平景荪披着一件大褂,急忙开门。

      “怎么了?外面这天气打雷闪电作什么?没吵着夫人她们吧?”

      此刻,佩珍也赶了过来,与平家的一个下人一道“扑通”跪在地上,小声啜泣着。

      “姑爷,你..你快去看看吧。小少爷突然不叫了。”

      “什么叫做不叫了?怎么回事?” 平景荪的一阵训斥突然惊了雷公,白光之后的一阵闷雷,轰隆隆一计作响,把他也惊住了。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楣。急急忙忙地去了阿沁和小少爷所在的卧房。

      那个孩子由一个下人一直抱着,见老爷来了,急忙抱给他看。

      脸色红中发青,那紧闭的丹凤双眼跟阿沁如出一辙,两手两脚已不再像刚才那般活蹦乱跳。
      他内心发慌,轻声问道。“接生的医官呢?”

      “早就回去了。傍晚的时候带她领了银两就送出府邸了。说是还有急事。”平仨急忙解释道。
      佩珍一听就急了,哭丧着脸说:“可大半夜的,上哪儿再去请医官呢?那小少爷..小姐还睡着......姑爷,姑爷该怎么办呢?”

      平景荪也是莫名恐惧了起来。他狠狠瞪了一眼佩珍,又瞧瞧阿沁,示意她不许再哭闹,怕吵醒了阿沁。他自己二话不说,匆匆跑了出去消失在磅礴大雨之中,随从平仨也一路小跑尾随老爷。
      平景荪也不掌伞,在雨中加速前进,平仨撑着伞一路小跑却仍追不上这位性急的主人,滴滴答答的雨声和跄跄的脚步声也是无从辨别。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为自己的亲骨肉冒雨奔走,他定要倾全力将孩儿从鬼门关给拎出来。他成婚十年才得一子,已年过不惑。这个儿子他还没有为他取名,也没有亲身授他学业如他自己一样在严父慈母的关怀中成长。若天公这般不讲理,他也是认了。天下孝道,他平氏定为这个儿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和阿沁难道这辈子连做个爹娘的福分都没有吗?

      他边走边质问上天,可惜天公却是这般不讲理,轰轰作响。

      若保不住这个儿子,他却不敢想象这个画面。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府邸的内院外出现了一位全身湿透的人和两位干净的人儿。终于,平景荪还是请到了这位接生的医官并亲自冒雨为医官执伞。

      整个卧房灯火通明,陆大夫轻轻一按这孩子的太阳穴,轻拍肺部及臀部。最后双指探了一下鼻息。
      “哎,是闷气生。多久了?”

      佩珍答道,“刚..刚才天气极其恶劣,想看看夫人醒了没有?顺便看看小少爷就发现他不哭了。正好一阵闷雷响起,我都吓着了小少爷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就找人来一起看看小少爷,结果就...”

      平景荪看着这个出生还未满一天的孩子,万分痛心,泪水流了下来。
      “陆大夫,烦您再看看。这孩子,或许只是噎着了,或者....怎么就没有声息了呢?之前还好好的。”

      “平大人,下官如是禀告。小少爷是天寒生下,儿粪门有一膜闭住其气,故不能出声,气绝死也。”

      这位陆医官禀告完便悄然离去了,碰着这种事情逃还来不及,万一平大人伤心过度,找个理由拿他问罪也极有可能。

      平景荪默默端详着眼前已去另一个世界的亲骨肉,潸然泪下。他内心悲痛不已,痛到他不得不轻轻敲打自己的心脏。

      只见朦胧的视野中,另一侧阿沁醒了。

      “佩珍呢?佩珍?”

      平景荪按住茶桌,仰头片刻,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向床边走去。

      “阿沁,你怎么醒了?快躺下。”

      “刚才一阵惊雷,我就惊醒了。可起不来,太累。好像又掌灯了,怎么了,怕吓着孩子呢,他没哭吧。”

      平景荪突然脸一沉,两耳听到的都是那个婴孩啼哭的声音,大哭大闹,无休无止。他自己也晕了。但他还是镇静地将她伸出来的手缓缓塞入被单。

      “阿沁,一切都好,我一直在照看着。唯独你,身体虚弱,快睡吧。我一直在旁边陪着。”

      阿沁没有产生任何疑虑,因她已精疲力尽,便又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阿沁醒了。起了身探了探四周,竟空无一人。

      她慢慢地起身,只见昨晚依稀看到的摇床也不见了。难道怕扰她休息,让平哥给抬出去了?

      她有些动怒,心想,身为母亲醒来的第一件事难道不是亲眼见到自己的爱儿吗?

      “佩珍!”

      她尽力喊了一声。

      门开了,是她的平哥。他也是累了一夜,一脸憔悴。

      “平哥,让我看看孩子吧。你想好名字了吗?我在想拟好之后就书信给钟琪和毓青,他们一定等急了?他们已经是舅舅和叔叔了。等孩子大些,我们就带他回乡省亲。好吗?”

      她说了这么多话,让平景荪本已准备好的话都断在了喉咙口。

      他低头不语,侧身坐到她床前,示意让她躺下。他轻轻地将她放平身子,盖上被褥,一边又轻抚着她的发丝,将其挽到耳后,又沿着他的手指绕啊绕,突然之间,他在她耳畔轻声说道:”阿沁,我想这个孩子与我们无缘。”

      阿沁好像没听明白,双眼又瞪大了一下。

      “我不是生出来了吗?才那么一点儿?还有他的哭声?怎么...?”

      阿沁突然不说话了,双手捧着平景荪的脸庞仔细端详着,他一脸憔悴,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在与她开玩笑。反倒是那双眼神,经她手一碰,两眼缝里的水都挤了出来。

      阿沁胸口也憋着一口气,喘不出也咽不去,就卡在那里,更是发不出声响。

      “阿沁,你不要...不要激动。”

      “不,你骗我。我要见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生他下来,昨天他还在踢我,今日你却说我们与他无缘,你究竟安着什么心?”

      “昨天....半..夜..的时候....没了。医官.说.是闷气生。”

      话音一落,平景荪便沉默不语了。他实在是不想编任何谎言,但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让阿沁相信,也让她全盘接受。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步伐。他能够感受到他地右肩浸湿了一大片,不知何时,毫无声息地弥漫着他夫人的泪水,仿佛在倾诉她的悲悯。他的心好压抑,他不敢劝她,怕她突然嚎啕大哭,无法控制。此刻,他还要考虑她的身体状况。两个人都彼此压抑着内心的悲痛与难舍却无法宣泄出来。

      就那么一个夜晚,一道闪电雷鸣竟把他们的孩子给拐走了。而阿沁熟睡的那个梦里,她依稀梦到了她的孩子已长到六、七岁,在喊她娘亲的同时在莫宅与同辈的孩子们一起玩耍的情景。梦醒的时候,那块掉下来的肉没了。

      官衙的人自然消息灵通,不日便前来吊唁平步青早夭的爱子。从头到尾,整个仪式仅见平景荪一人在外头苍白无力地与众人致谢及操持后事。之后平氏夫妇还巨资请大班道士为出生未满一日的爱儿超度。外头传出消息,平夫人卧床不起,伤痛不已。怕她是见了此情此景更是无法释怀,走不出悲痛。

      这一年,平氏四十有一。英年风貌,此刻他却因痛失爱儿早生了华发。这些日子,他独自待在书房,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出门的那一刻,满脸憔悴,双眼深陷,不知是熬夜苦思还是悲痛流涕所致,还蓄了一脸胡渣,不修边幅的平景荪与昔日意气风发的翰林侍讲平景荪实属两人。
      这些天,阿沁由生了回乡的念头,这个伤心地她是断然无法久留。她当然知道平景荪现在官运亨通,已经是三品的官阶了。因此她打算一个人离开这里。

  •   头七过后,阿沁与平景荪独自待在房内,寂静的深夜,仅一轮残月与其相伴。

      “平哥,我想回山阴。”

      “阿沁,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惜现在公务繁忙,等我数月可否。我们一道回去。”

      阿沁有些犹豫,一字一字漫漫说道:“平哥,莫氏不贤不孝,成婚十年未有子嗣。你对我好,可我甚愧于平家与你。你索性在江西另娶一位夫人,我愿意为侧室,住在平宅帮你管理家族事宜。”

      平景荪向来不喜阿沁提任何有关侧室或纳妾的事情。因他作为山阴人,自小对南宋诗人陆放翁钦敬有加。每次读到他的人生,最感慨的莫过于山阴沈氏园那曲篆刻的《钗头凤》,两小无猜却遭分离,致唐琬早逝。每读于此,他的内心就无比坚定自己对于终身伴侣的追求,除非夫妻不合或志趣各异,妻室有劣习等,否则他怎会休一个他挚爱的山阴世家子?

      面对她,他知她内心的煎熬和惆怅,也知她身上所担的责任,莫氏女,平家长媳,世家闺秀。此刻,他乏了,不愿意与她对峙,于是便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你要回乡,走便是。我同意了。”

      平景荪一句气话,谁知三日后,阿沁未留下只言片语,果真带着佩珍和其他几个丫鬟回了山阴。

      阿沁这回也是犟脾气上来了。佩珍和平仨好说歹说都没用,阿沁心意已决。佩珍没法子忤逆她家小姐,毕竟是莫家陪嫁过来的,自然跟随阿沁一道回山阴莫家去。平仨就待在府邸等平景荪回来禀明情况。

  •   这一年正值同治十年年底。阿沁似乎铁了心要与平景荪决裂。平景荪书信数封寄至莫宅,阿沁将所有信件收拢在案台下。她不敢拆,她怕她这一拆,心也跟着妥协了。

      其实自她这次回来,她叔叔莫阶也年老体衰,时不久也。时常惦记着她,担心她在平家的地位和生活状况。亲叔叔自然是知道阿沁夫妇没了孩子这一事情,多次暗示阿沁去平家过继一个孩儿,劝阿沁要大度要心宽。阿沁听了表面敷衍敷衍,夜夜抹泪度日。连娘家人都以为她不贤不慧,可惜她的平哥又何曾知道她的难处呢?

      她之所以不愿回平府居住,到底是怕平府的那些闲言碎语,时不时地冒出一些个放肆话。平族祖先自北宋出系河南,宋南迁始落户山阴石泗村,后移至会稽桑渎,自乾隆朝开始为官,与王鸣盛、纪昀、钱大昕等同年,其曾祖官拜兵部右侍郎。出生于这么一个官宦世家,当然格外看中香火传承,自滕夫人逝后,平府他们这一房照理该由阿沁来管事,可惜阿沁随平景荪常年在外,于是就有族中的叔公夫人来料理一些家常。

      她知平氏兄弟为人坦诚,平毓青对她尊敬有加,对景荪更是兄弟情深。自然不愿意他们这一房因她这个外人而与家族产生芥蒂,因此居住于娘家才是上策。

      山阴莫氏在城内也算世族一派,阿沁住在城内也算是落得一身清静。平毓青也数次前来劝嫂子回平府居住,可惜均被阿沁拒绝。

      “毓青弟弟,我自然也把你当作自己人。不瞒你说,你哥哥这般做法,无非是将我至于不孝不贤的地步,外人会怎么看我?我连失数子,我又何尝不悲痛?可惜平哥已近不惑之年,我房仍未诞下一子半女,我怎敢面对平家人?连自家的亲叔叔都怪我不孝呢。”

      “嫂子明鉴,我知道大哥与您的苦心。但也请你念在大哥情有独钟的份上,从长计议可否。大哥连日来信担心嫂嫂,特令我见见嫂嫂。”

      “那好。那烦你告诉平哥。我很不好,受族人责备。若他想通了肯纳一房,我便安心。”
      说毕,阿沁关门谢客。

      说实话,阿沁心里何尝不苦,将自己的丈夫分与他人,她再贤惠又怎么会这般大方?只因生在世家门第,所做的一切皆受众人审视,容不得自作主张的一丝私念。

      正值腊月,她与表妹沈氏一同去沈氏园观梅。沈氏园为私人府邸,因南宋陆放翁与其表妹唐琬的爱情故事而名声大噪。

      “沁表姐,表姐夫过年会回乡吗?你们在外好些年头,母亲姨娘们都分外想念,听说表姐夫官运亨通,大家总是讲他是自道光朝以来越人执上书房第一人,莫大的荣耀。”

      “不足为外人道。若真如你所说,你表姐夫他日再次奉召入京,我可走不动了。我情愿待在山阴城一世都不要再出去了。”

      “为何?沁表姐,本以为你还回京城,我还想去京城看看那花花世界?”

      “胡闹,眼下这世道。刚灭了太平军,据说松江府一带又有不少洋鬼子的军队,还有长枪,你说吓不吓人。他们才不管你是哪家小姐公子,倒是见人就抢就劫?简直就是道德败坏之人。你是不知道,我在江西这些年,还是亲眼见了不少捻军余孽,其实就是穷人。朝廷不好好做事,这下穷人揭杆子了,到了东窗事发,这才派了湘军抵抗。这下倒好,我们江浙的文人才子倒是派不上用场了,倒是些瞎搞搞的合肥佬,湖南佬给占了便宜。打赢一个捻军就封赏,这不还打去新疆了。还是山阴好啊,风水宝地,不怕外侵。”

      沈氏被阿沁这一说给吓着了。心想再也不缠着她家官人去捐官给个差事,倒是安稳地过日子比较实在。

  •   新年不期而至,阿沁和平景荪就这般僵持着,相隔两地。过年了,阿沁被迫回平府暂住,与毓青一家一道去安昌祖祠拜见族人。

      说平家人多,主要还是集中在安昌老家。这回听说长媳妇也过来,平府倒是卯足了劲,当天整个祠堂足足占满了上百人,拖家带口都来看看这位口中竞相夸赞的平家媳妇。

      “这位就是城内的莫氏小女,也是景荪的妻室。”

      经带头的叔公一介绍,阿沁便由叔公妾室祝氏领着一一拜见平府的年长者。

      “侄媳妇,论样貌倒是端庄大方。与景荪成婚也有些年头了吧?听说也就你这么一个当值的?”

      阿沁不喜这妇人的说话劲儿,但又不知是哪位重要的长辈,她不知如何作答。只见那位妇人倒是仗势训起话来了。

      “我平家的媳妇,以孝为道。像你婆婆,我那表弟媳,一连生两子,那是没话说。这里不比绍兴城,早几年就听说你们这一长房连个小孩都没有,这可了得?真不知平家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会这么晦气呢?”

      阿沁听着有些难堪。平毓青见状,连忙替他嫂子解围。

      “大舅妈莫怪嫂嫂。大哥和嫂子可是聚少离多,从京城到江西,不知道的都以为荣华富贵享不尽,哪里晓得他们这一路可谓颠沛流离,我与嫂嫂到江西的时候,那地方多乱啊,都是打仗的地方。还生孩子,能保命就不错了。”

      阿沁才知道这位便是平景荪嘴中出了名的悍舅母,前些年倒是硬逼着自己的儿子休了原配,因看不惯媳妇的指手画脚。

      谁知今日大舅妈倒是卯足了劲,与阿沁这一房杠上了。貌似她最忌讳别人顶嘴。

      “那今日我景荪侄子怎么不见踪影?”

      “回大舅妈,平哥公务繁忙,仍在江西公办。”

      “哎呀呀,这还了得,那么乱的地方,我侄儿辛辛苦苦办公,你不好生照料他起居,自己却逃回山阴来享福。作孽啊作孽。我那阿姐要知道了可多伤心啊。从小啊,我家景荪就当个宝贝养着,私塾教着,我听说讨了个官宦家的小姐,原来这副娇脾气,怪不得连个孩子都生不出。”

      这大舅母就是嘴多嘴碎。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好些亲戚也纷纷议论开,私下指指点点。

      平毓青急忙拉过他的夫人耳语到,玉菡,快拉嫂子去内堂吃些刚祭祀完的水果糕点。舅母的麻雀嘴儿这会儿是停不了了。毓青夫人乃是萧山陆氏,家里倒是经营小本生意的本分人家。陆氏虽拉着嫂子进入了内堂,但却堵不上外屋的大嗓门。

      阿沁自然心烦却要装作大度。她心里倒是有些恼怒,这要怪还不是怪平哥。她算是背尽了黑锅,受尽了羞辱。

      阿沁意想不到的是,在江西的平景荪更是一不做,二不休,萌生了辞官归隐之意。正值同治十一年正月廿八,平景荪再升一级,委署江西按察使印务,并于二月初五授印任事。此时他的权力日趋提升,在江西境内可谓风雨无阻,独当一面。但对于他而言,生性憨直和专研学术的性格却是其官宦生涯的致命伤。他厌恶官场的阿谀奉承的同时,每每审阅案件最后定夺生杀大权时,他又心生畏惧。他天生悲悯认同人皆平等,除当今圣上之外他又有什么资格可一笔定人生死呢?这权限是他万分不敢逾越的。

      不久,来自京城的一名皇族侍卫身着白衣旗帽,手持令牌直入江西府,指明要找平步青。

      原来,远在京城的钟郡王不久前薨逝,临终前深感当日平景荪的师德,便令他的这名心腹将自己最珍爱的一幅出自南宋的《秋溪行旅图》赠予他,他不愿心爱之物随他一同长埋地下,他相信珍品应当让识货之人保管。

      钟郡王的薨逝也让他万分消极。古往今来,出身贵族或出身草莽,生前身后都是无法评判的。重要的是一生自不辜负。或许当日,钟郡王为他选择的捷径,冥冥之中便是在日后为他致仕做了打算。

      就在一个月后,“古人以身许国,义无所逃,而今非其时,余更非其人”,平景荪于二月廿三日主动选择结束于自己格格不入的仕途生涯,毫无留恋。在江西的最后一晚,看着官衙文案上那剩下的一叠文书,他不忍弃之。他又花了近两个时辰打开未读的文案,批注,放齐一侧,注明“已阅”。这才熄灯告别他这一生最后的官场时光。

      在江西的最后半年,他已有些消极。没了阿沁的陪伴,他似失了主心骨一般。他写给阿沁的信终无音信。此外,他日日与上下级周旋,他虽握实权,但有些事于他而言就是走个政治过场,最终目的就是将签署的文案盖上他的那枚官印授权而已。他厌恶这般颓废且毫无意义的官场。

      他也数度在写与阿沁的书信上倾诉官场的尔虞我诈,想要致仕的念头,可惜都没有得到阿沁的回应。他一等再等,终没了念头,独自启程返乡。

  •   平毓青倒是收到了他大哥的信件,里面阐明了致仕的缘由和辞官归故的期盼。他急忙将信件呈与嫂子和平族众人,毕竟这也是件大事情。谁知,也是刚得到消息的阿沁在平府迎来了不速之客。

      阿沁在厅堂见到了这些并不常见的平氏宗族亲眷,一问才知所谓何事,她也是一脸惊愕竟不知景荪辞了官。

      “莫大人,我们今儿个来也不是要闹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你家小姐就这般出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逼我侄儿景荪放弃好好的仕途,回家守着这么个娇小姐吗?”

      莫阶也是一脸不屑这帮城郊俗人,但事实如此,他也不好替自己的亲侄女辩解什么,只好起身致歉。

      “景荪贤婿这一做法的确是有失商榷,欠妥。不妨等景荪回来,我定督促他与阿沁前往平氏祖祠请罪。”

      阿沁一言不发,满心委屈与谁诉。平哥这般自作主张,这回连娘家人也得罪了,她往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叔叔年纪大了,还要替她解围。钟琪正好也不在山阴,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阿沁突然跪倒在地。

      “阿沁最大之罪过无非就是没能为长房诞下一子半女。若平景荪因此休我,我无话可说。我莫氏出身世家,除此之外,我自问无愧于平氏。景荪仕途,我莫氏自问也是有提携之誉,我莫氏与平氏两族世代相交。家父屿香公在世时与元芳大人也是世交。我又怎么如你所说如此不堪呢?”

      阿沁泪流满面。莫阶不忍自己的亲侄女受欺负,便吩咐佩珍扶小姐回房,自己也因身体不适而回后院了。平氏一族自知无趣也不便久留,打道回府了。

      回房之后,阿沁越想越伤心。原以为离开了那个伤心地,没想到山阴也不是个养人处,世道就是这样,人言可畏。世上总归落井下石的人多且多自以为是,而声张正义的人极为少数,其他多是乌合之众。

      她有些绝望。等她的平哥回来又是一番风暴将至,平哥自会替她抵挡风雨,可他会沦落至众叛亲离的下场吗?失去祖宗庇佑他会安心吗?这样致仕之举想必她的公公婆婆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见。真是不惑之年,事事迷茫,世事难料。她此生也是没有什么可恋的?她所作的努力平景荪也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无需为外人道。贤不贤惠,他心里明白就可以了,其他人的嘴,她堵不上也不愿堵,世上有千千万人的嘴,难道她可以让他们都停止议论。

      不可能的。

      末了,她打开那本平哥最爱阅览的阳明笔记,一共有数十封与莫夫人的信件。她一一拆封细读直至最后一封。一封接一封,她的泪浸透了每一页,原来他也是这般离愁万分,无法摆脱现处困境之中的悲剧。在万人眼中,他是平家的门面和炫耀资本,可作为他的至亲,她深知他的无奈与被动。他自幼热衷科举,二十四岁中举,三十一岁进士及第并入职翰林,这些是他的毕生追求。但自出任正四品的江西督粮道一职开始,斗捻军,升至从二品布政使掌管一省大权。这权利与官阶与他而言,确是一束罂粟,与身体无益,只会毁了他,把他打磨成官场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他是人,应当做自己想做的人,知行合一,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的志向。

      直到读完最后一封信,她更坚定了自己眼下的决定。牺牲自己,成全平哥。这个城里到现在还是被保守势力所困守,这是攻不破的,因为底线就是人心的愚忠。心底的社会礼教依然顽强地伫立着并被虔诚的城民复制万千次,因此生生不息。

      她心思缜密,当日回府之时便在枕巾下藏了一尺白绸,光滑之至,是上等的苏州贡品。

      她关紧了门窗,插上了门梢,搬来一把凳子,站在上面,欲将那白绸穿过缕空的粱梢,可她抛了几次,因白绸太过光滑,稍稍搭上粱却滑落下来。

      可又如何,她这次是铁了心。

  •   终于,一尺白绸穿过了缕空的梁,两边对称地垂落下来。她突然抬头,屋顶近在咫尺。突然,她落泪了。

      纵然不舍,但事已至此。

      一切皆空,或许下辈子她还是能够遇见他。

      她用力打了一个死结。

      试了试,那个绷度应该是可以承受的。只希望这个过程可以快一些。

      突然,门被撞开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她的平哥!

      她有些无措,有些恍惚,他是出现在她的世界了吗?

      “阿沁!”

      他撞开了屋子,将她从凳上抱下来。一边怒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阿沁无话可说,她想,时机未到。

      或许早一刻她也就去了,一切皆空。现在她是窘迫,因要继续活在当下。面对平景荪,她该说的早就说了,无言的抗争也早已与他发动,可他偏不与她开战,任她独自伤神。

      平景荪将她放回床榻,先关上了屋门。

      自家事自然要关起门来解决。

      “阿沁,你这是做什么?你可真忍心舍下我?若我不是担心你出事?早一步赶回山阴?你真当舍得与我天人相隔吗?”

      阿沁还是沉默地擦拭着泪水,一脸决绝。

      平景荪突然也没了脾气,来到阿沁身边。细细端详着她,几月未见,她果真憔悴了许多。

      “阿沁,从今以后我们就待在山阴城里,好吗?”

      阿沁听他亲口说出这么一句话,一下子搂住了平景荪,无休止地痛哭,这几年憋着的委屈一下子都倾吐出来了,哭得十分凄凉。平景荪也是心酸极了,这该是积郁了多少委屈!

      哭累了,他为她擦拭泪水。

      “平哥真致仕了?”

      “我也累了。官场可以没有我,但是我不能没有莫夫人。我还是寄情于山阴的民风淳朴,我到底是个文人,既不会打仗,又不会阿谀奉承结交亲贵。官场于我无益,我也无贪恋之情。这八年来的历练也算不负人生一世,见识了朝廷和翰林风貌。心满意足,该是卸甲归田之时。”

      “我晓得。钟琪也是这样子的。叔叔在故他还不敢回来。估计叔叔一走,他立马就辞官了。现在也是个待在苏州的闲人,候补知府罢了。”

      “阿沁,说到底,这次致仕,于□□说,我不愿你我夫妻两人再生分歧。人生苦短,你我在外多年,我已近不惑之年,人生还有多少个十年,你我相遇是缘分。我一介书生之辈要求不多,功名有了,贤妻有了,这些已足够。后代的事情等我哪日去了,你再择一平氏幼辈即可。以后你不许再提纳妾之事,也算是我平景荪今生求夫人的惟一请求,夫人大量,可同意?”

      阿沁面对丈夫的深明大义,倒是觉得自己果真小女子一个,太过较弱和无能。这点事情就想自尽,果真是太草率了。

      阿沁点点头。

      她感激丈夫的牺牲和顾虑周全。说到底,这总归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别人说再多不听便是,何苦伤了夫妻情分。她也是下定了决心,以后两人和和睦睦,她再也不闹些笑话给旁人看。

      平景荪辞官回乡与其家族来说是兹事体大。因清明将至,这次回乡他首先叩拜了平氏祖宗和平日里不常走动的族亲,这回他倒也成了一介平民,族亲们自然不再巴结他,只是由衷惋惜和不舍。之前,因平氏入翰林在山阴可谓风光之至,官宦家族,连山阴知府和浙江巡抚都敬重万分。平氏一族自然是沾了不少光的,就连平毓青在城内经营的丝绸庄和余姚、安昌的一些店铺也是生意兴隆,得人照应,很多事情都是有联系的。当初是得了好处的,这会儿当着平景荪的面儿也不好抱怨什么。平景荪自然不在意他们的举动,他自小读圣贤书,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族人总归是看重外在的占多数,而内在的也就与他们无关。

      平景荪这一回乡,倒是乐坏了他的一众好友,诸如山阴城久负盛名且清高自傲的李慈铭。话说这李氏虽不如平氏官运亨通,但他俩自小就是以文会友,直至晚年仍书信往来频繁。李氏在其文献《安越堂笔记》中写道,余生最佩服的人就是平景荪。他俩通常出去个一两日,阿沁也很放心的随他出去。有时,李氏也在平府与平景荪通宵达旦,谈论前辈著作和清初考据等。

      回乡的这些年,平景荪从事文献整理及校对事宜,主要以乡邦文献为一己之任。每每如此,阿沁看在眼里,心里也分外欣慰,时常相伴左右,一起交流校书心得和乡籍典故。现在的他倒是闲情雅致,身为一名传统的士大夫,他正做着与其匹配的事情。

      而阿沁能做的就是成全丈夫的这番心思,在外操持的繁琐事宜也就落在了她的肩上,幸好夫家有毓青弟弟,娘家有钟琪在,她自然上手得快,半年查看一次帐目以及店铺生计。逢年过节,去各家问好请安,至少在礼貌上她绝对是长媳的典范,礼不失人。

  •   经年累月,一晃她嫁入平家已逾十余载,有道是夫妻情分前世注定,今生结缘。有时候缘尽了也就离别将至。

      朝廷也从慈禧太后的亲儿子换成了侄子光绪帝来治理天下。在光绪五年的春天,细雨绵绵,实则仍未开春,莫夫人身体有恙,经多名大夫诊断终究是等不来欣赏这一年的桃花盛开了。

      这是1879年的事情了。此时的清廷已气数已尽,败势一发而不可收。在光绪十六年,平氏挚交好友李慈铭在山西道任监察御史时得悉中日战争清廷战败后咯血卒,令人悲悯。

      在莫夫人床榻前,平景荪更是不舍这位少年发妻,这位曾官阶两品的江西布政使平大官人一想到要与挚爱离别,竟当着阿沁痛哭流涕。

      “阿沁,你若愿意,我便与你一道走?”

      阿沁倒是平静多了,人在这一刻更是清醒,苍白的嘴唇吐露了自己的梦境。“平哥胡说。这世间除了我,还有你毕生倾注的文献整理,怎可辜负?阿沁是快走了,你我成亲之时未曾见过滕夫人,这几日依稀梦着她唤我去个地方,总想起年幼时去安昌见她时的情景。”

      “阿沁,别再说了。”平景荪哽咽道。

      “平哥,让我说完。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其实这辈子我们有过三个孩子。头一个是在京城有的,我也不知。那日爹爹病重,赶回山阴之时发现孩子没了。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伤心。烦平哥一桩事。我一直思念着那个未满日的孩儿,可否将他的灵梓迁回山阴与我一道,我便安心。”

      平景荪默默流泪。

      “还有,平哥。我是莫家的女儿。莫家也算是世交,日后请多关照莫家亲戚,多走动,替我多看看他们,应胜也算是我莫家的长孙。”

      平景荪轻抚她的双手,不想她多说话,多伤神。

      此刻她多说一句都是少一句,他以后又能记住几句呢?

      “平哥,这一世就这么终了,我要走了。唯独舍不下你。我惟一的请求,收了佩珍。她自幼服侍我,不论是什么,她照顾你,我走也安心。”

      平景荪轻声唤道,“别说了,别说了。”

      阿沁自知大限将至,不由得泪水轻盈。

      “答应我吧!”

      此刻,平景荪的头顶犹如被千钟鼎压住一般仰不起头,整个身子都在啜泣。他堂堂一个男儿,此刻却流泪不止,心中千肠万绪悲痛万分。

      “平哥,阿沁真当是舍不得你。来世若见,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阿沁微微扬起手抚摸着平景荪略显苍白的发梢,含笑闭上了双眸。平景荪这才抬头一看,怔住了,那双似曾相识的丹凤小眼,就这么闭上了。

      此刻,屋门轻轻敞开,莫钟琪拉着小应胜缓缓步入屋内。

      钟琪走到阿沁床前,拍拍平景荪抽搐的双肩,轻轻唤一声,阿沁,我来给你送别了。这是应胜。

      “应胜,这是你小姑姑。”

      小应胜望着他小姑父一直低头不语,他又探探床前,他那位小姑姑已安详地睡着了。

      “爹,姑姑困了?”钟琪没有听到小应胜的话。

      “小姑父,姑姑困了?” 小应胜又追问他小姑父。平景荪终于头一垂,失声痛哭,这小应胜也吓得哭了起来。

      钟琪默然垂泪,端详着那个从小跟在他背后的小阿沁这会儿竟如此安静地睡过去了。当他夫人差人禀告说阿沁快不行的时候,他赶紧回府去接应胜——阿沁生前最疼爱的大侄子一同前来见她最后一面。

  •   莫夫人被安葬在山阴亭山前的平氏祖茔旁。平景荪遵照爱妻遗愿亲自从江西将小儿牌位与爱妻葬在一起。“读书识字,明大义,孝于亲,友与弟,和于族,济人利物之事无不乐为”。这是他亲自誊写在她的祭文中的文字。

      莫夫人的突然离世,让平景荪顿感人生无趣,绝食数日,数度昏迷。幸好被平毓青及早发觉。
      他挥笔写下这么些话“偕隐既成虚,原家事有无可为,自问此生但欠一死,所以偷息人间者,以夫人抱憾数端,临殇勖余以大义而未可死也”。

      意思就是说,当初一起归隐的愿望落空,对于现在这个家可有可无。回顾此生于此也就缺个结尾而完美。现在之所以仍存活于世间,只因夫人临终恳求并勉励我继续生活的动力。日后他将全部精力集中在乡籍文献的整理,读书、校书和刻书则是他每日必修,所校之书如《陶庵梦忆》、《越中园亭记》、《群书斠识》等。至于刻书一事也是出于对乡贤的敬重以及深怕日后因战乱导致典籍失传的考虑。

      光绪十四年(1888年)六月五日,平景荪时年五十六岁。

      这一日,下大路的平府又忙碌了起来,屋内的女人正在生产。这位继室便是当年莫府陪嫁到平府的佩珍杨氏。而平景荪却没有出现在门口。或许昔日的失子之痛相比今日的临盆之状对于他仍是一种畏惧,无法抹去的伤痛。他年纪逐渐大了,有些绝望他怕是担不起的。他便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内,门窗紧闭。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平仨,还是那么急冲冲地跑过来。

      “老爷。”

      平景荪的声调还是那么沉稳,自莫夫人去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足以撩起他内心的波澜。

      他早已站在门口,等着平仨禀告。

      “禀老爷。恭喜老爷,一双儿女,凑个好字。恭喜老爷。”

      他如释重负般,轻轻说了一声。“我等会就过去,告诉杨氏辛苦了,好生照料。”

      他待下人一走,奋然挥笔写下一个字“宜”。

      只见那一点在宣纸上渐渐地渗出去,似一个圈,如他的思绪般不受控制。他老泪众横,想起了莫氏,昔日夫妻情深却无子嗣,如今有了子嗣但佳人已逝。

      世人有子寻常事,而我如同蜀道难?

      这是他晚年自己写下的一句诗。

      终究,他是尽了孝道。

      取名“宜生”,这个孩儿平安就好,不求别的。

      如果换作十年前的光景,他定是有足够的精力亲自哺育儿女成人。可惜他也老了,子女相伴膝下的第七个年头之后,他终究抵不住岁月的消磨,也走了。

      他留下的也就是他毕生为之倾注的乡籍考证,藏书万卷。孤儿寡母也得莫氏相助,日后到了平宜生这一代,平莫两族的后世子孙在日本侵华前仍是互来互往,自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   第一次读到平步青(字景荪)的个人生平时,也是因为母亲族谱上的些许资料。本着好奇之心及对绍兴城的忠实兴趣开始了解这个晚清著名的学士文人,按辈分算,他是我外公的三姑公。

      了解到他与莫夫人之间的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之事迹之后,莫不动容。读到平步青对其夫人所撰写的祭文“读书识字,明大义,孝于亲,友与弟,和于族,济人利物之事无不乐为”之时,我第一次潸然泪下,这位莫夫人是该拥有何种魔力可使夫君如此惦念和多次感怀。更让我动容的就是,她的几个品德特征与我外公一辈如出一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只是当时的官宦世家现已转变成书香世家,但其精髓仍传承至今。

      我打算写这个故事是因为平步青曾是清末绍兴城的一个传奇,蔡元培在做秀才时曾亲自拜谒向他请教学术;截止目前绍兴城内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声誉和影响,他的文学和考据贡献在近代无人发掘实属遗憾。而我身为女性则更偏重于这位莫夫人的品行,我想通过自己的文字来揭开这位莫夫人的神秘面纱。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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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list 共有 1 条评论

admin 1 month ago 回复TA

对的,小说里把人物改动了一下,比如说莫晋其实是更早几辈的族人。莫元遂是苏州同知,我外公的祖父从小住在笔飞弄祖宅,但因为底下几个弟弟想要谋财害命,所以他连夜经下人保护逃到了苏州屿香公(莫元遂)那里,但莫元遂只有三个女儿,就让外公的祖父兼祧,给他捐了官就保个平安。所以外公的爹作为长房长孙,从小就被送到了苏州。十来岁的时候回绍兴,同时屿香公已故,还要服侍名义上的祖母(屿香公的女眷)。包括清末,我外公的三哥哥逢年过节还要去下大路的平府拜年,因为平家给的压岁钱多。[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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