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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作:吴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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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大师傅给了《绍兴县志》的旧影资料。我闲暇阅读,找到一则有趣的摘录。恰逢国庆乃外祖父的生日,我就想着也算报答母恩,译出来给母族家里人看看。作者还是平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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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逢春—炊烟漫漫渡过百川千万里,玄姬家,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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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摘录:

莫焜(錄平步青撰家传)宣庙初,吾越宦中朝者,以儒学重望名海内,莫如莫侍郎宝斋先生(即莫晋)而盛。德长者不自表襮(暴露的意思),乡人则咸称侍郎。从弟(堂弟)礼部公,公讳焜,字敍(通“叙”,叙旧的意思)五,豫堂其号也。劬(过分辛劳)身淬学,顧(顾)屢踬(受事情连累,不顺)於解试,襆被(用被单包扎衣被,准备行装)之京师。籍大兴县学,弟子员中式。嘉庆戊辰(十三年)(即1808年)恩科举人,年四十有二矣,辛未(十六年)(即1811年)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以母丧归服,除散官,授礼部主事,補主客司,迁祠,祭司员外郎。


公先世以贾(经商,做买卖)起家,至公已中落,郎官俸薄,所入不足给。朝夕芻(通“刍”)赁,仍可授徒自赡。馆大庾戴可亭相国(戴均元,江西大庾人)邸最久。寓家虎坊桥,浙绍乡祠败屋数椽(屋顶的木条),不蔽风雨,而公处之怡然。时侍郎总督仓场,位望都顯,公唯以道义德行相劘如诸生。时性尤俭觳(胆小),冠服敝古。徒步过从(来访),讲罢,侍郎呼车送之。公輙欲不乘。岁时贺庆亦步诣。门袖岀苏珠,品服(朝廷命官的公服)著之。侍郎门下食客僮奴多,匿笑者,公之不顾也。仪曹(礼部日常的工作内容,礼仪和凶吉管理)政事清简,公循资平进,怀抱温温无所试(此句出自《孔子世家》),倦游(厌弃宦游而辞官)将归矣。故事曹郎(礼部下辖各司的官吏)于省中(礼部的办公区域)长官相见,白事(陈述事情)直揖(让出职位)而已。满洲诸郎逎有以鞠跽(长跪)为敬者。会侍郎宗室耆英莅部,势赫然,出尚书,上曹署(官署),波靡。公独长揖如故,未几竟移疾归。道光辛卯(十一年)七月也。


公子高唐君(名元遴,字枚眆),方宰郯城絜除馆舍,使人逆(迎接)诸境而公已挈家取道滕嶧(今山东山东省滕县、峄县两县)南行。高唐君闻之大惊,亟追使西驰,固以请公第(回私宅)还,书勗(勉励的意思)以治行(整理行装),曰:若善居官胜,吾就养多矣。遂归。自伤禄不逮,养笔飞坊故居,狭不能容,让诸同气僦(租赁)屋莲花桥。下楗(以前插在门閂上固定的木棍)户不出而。追远(祭奠先祖)纠族(号召全族)之事则悉推先志行之。惠㛀(寡妇)育孤荣(这个字打不出来??木加庸加犬)肉骼,戚党(亲族)无籍(无固定住所和职业)者,咸归焉。公故通灵(消息灵通),素书邻閈(里巷),疾病㥲造(拜访)治之,其尤贫,不能得药者,躬(亲自)市诸肆,予之饮愈。乃已手所,全活无算。有力者知而延之,笑谢不往蓋,不欲使业者失利也。其他质行類如此时,侍郎已前薨。公偕从兄階芝庭、杨棨吉园、汪諴诚斋、王海观月槎(木筏),冯春潮珠航、周师濂竹生、杜煦尺莊及诗僧与宏卍香九人为尚齿(出自《庄子》,尊崇年长者),会月一集,衔殇赋詠如是者,十年而卒,年七十有三。(下略)《莫氏家谱》

翻译如下:

嘉庆帝即位以来,我们绍兴籍的京官,均以儒学扬名海内外,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仓场侍郎莫晋莫宝斋。莫晋于乾隆六十年(1795)乙卯恩科中一甲第二名进士(即榜眼)。嘉庆帝授他仓场侍郎,后来因为他掌管着全国的粮仓和漕粮,因揭发腐败,受到多次弹劾。嘉庆帝为保他,明降暗升,迁内阁学士。莫晋就是因为才华洋溢,为人低调刚正,故在绍兴一府被乡人称之莫侍郎,成为当时美谈。他的堂弟莫焜,字敍五,号豫堂,官至礼部主事,所以简称礼部公。从小勤学苦问,无奈浙江乡试,人才济济,竞争激烈,故屡试不爽。用今日的话说,只好转战别省备考公务员。于是,他备好行装去了北京大兴县。他借籍大兴县,终于如愿晋升,在42岁时成为嘉庆戊辰(十三年,即1808年)恩科举人。45岁时辛未(十六年,即1811年)成进士,名次为二甲43名。改翰林院庶吉士。后因为母丧归服,除散官,授礼部主事(正六品),補主客司,迁祠,祭司员外郎(从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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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场侍郎这个职位在前清是满汉各一名大臣,掌管全国的粮食,地点在今北京通州。莫侍郎就是因为任职这个油水颇多的仓场侍郎期间数次揭发底下的腐败,故而树敌受弹劾。


截取自百度百科:封建社会中,历代都要将所征收的粮米解往指定地点及京师,以供官、军之用,这种粮米一般是由水路运送的,因此叫漕粮。漕粮解到指定地点及京师后,要收贮在一定场所(即仓场)中,这样就需要有一个管理漕粮收贮的行政机构。清代时,这种机构是隶属于户部的仓场衙门,最高长官全称叫总督仓场侍郎,简称仓场侍郎。由于仓场侍郎是仓场的总管,因此又称仓场总督。


莫焜先世做买卖起家,均从商,到莫焜这一代差不多家道中落。虽然是从五品的礼部祭司员外郎,所得的俸禄根本不足以养家,时不时向人借款,家徒四壁,仅通过授馆教书暂时养活全家。莫焜在三朝元老戴均元(乾隆四十年(1775)进士,历任四川学政、鸿胪寺少卿、光禄寺少卿、大理寺少卿、山东学政、刑部侍郎、户部侍郎、吏部侍郎、都御史、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管理三库大臣、协办大学士、上书房总师傅、文渊阁大学士、实录馆总裁、太子太师)家中教书最久。莫焜家住虎坊桥,绍兴老家的祠堂破败不堪,屋椽上的木头摇摇晃晃,时不时有风扫雨洒,但莫焜丝毫不介意,一心做学问。


此时,他的堂兄在京城高官显贵,执掌全国粮仓;而他为人低调,还在向备考的学生们传授道义,切磋学问。莫焜生性胆小谨慎,生活用度节约,数十年一身旧衣旧袍示人,毫不介意。有时候去堂兄家拜访,结束后莫侍郎叫车送堂弟莫焜回家,却被婉言谢绝。逢年过节,去上司或者长者家中请安问候,均步行前往。莫焜仅穿一身朝服孤身前往。莫侍郎家大业大,宅子里的门客和下人们见了都私下嘲笑莫焜土,但莫焜置之不理,全然不放眼里。


他日常的工作较为清闲,身在礼部主要负责地方礼仪和吉凶,他凭着上头交代的事务循序渐进,不出一丝差错。然而郁郁不得志,他萌生辞官念头。某日,他在礼部办事处拜见了所有同僚和长官,向长官作揖道出辞官原委。满洲人素来有跪拜以示尊敬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的习惯,于是莫焜跪拜当时来礼部视察的礼部最高长官即礼部侍郎满洲亲贵——爱新觉罗耆英,他派头十足,在随从的带领下视察了礼部的一些重要部门,一些拍马屁的人纷纷跟随左右,唯独莫焜一直跪拜作揖,没过多久,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官回乡。这是道光辛卯年(1831年)七月的事情。

 

公子高唐君(高唐君,与礼部公的道理一样,因为莫元遴曾任职高唐州,即今山东省武城、夏津、高唐等县地),曾主理山东临沂市的郯城县,当他听闻爹爹已致仕回乡后,马上修整了自己的住所,并吩咐下人在边境恭候老爷。谁知莫焜不按理出牌,自己避开高唐州,绕道滕嶧向江南前进。莫元遴听闻,马上向西追赶他爹爹,坚持要求他爹爹随他一同回府,还写了一句话:您若不嫌弃这里就在这里住下,孩儿不介意多养活一个人。于是这位倔强的爹爹在儿子的劝说下回到了高唐州。


莫元遴后来想到平日里忙于公务,未能尽孝,于是又在绍兴府会稽县的笔飞坊(今绍兴市越城区的笔飞弄)购入了一间宅子。可惜莫焜心眼略小不愿意和其他族亲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在老式的门楣下插上了木桩,预示着其他人都进不来了。于是其他族亲被迫迁至城内的莲花桥一带(根据网络查询:即今朝府山直街与司狱司前的交叉口,即现在银泰大酒店后面的地方,现在那条河已经填了。如果是老银泰的话,那就是府山脚下了。这里也就看出,莫氏一族除了笔飞弄的长房嫡孙莫应胜一支外,莲花桥那一支也是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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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上图:大师傅给的最新版本的绍兴城区图,莲花桥呼之欲出,箭头所指。有趣的是我还发现了凤仪桥和凰仪桥,两桥相呼应,举案齐眉)

不过对于祭祀先祖这一类神圣的事情,莫焜决不含糊,召集了所有族人一同祭拜。若是得知本家族亲寡母寡儿或是无居无业,他倾囊相助。此外,若有人生重病,他消息灵通,书信邻里拜访名医,使之全愈,若无钱买药,他便亲自上街买药送到人手里。他的慈悲心肠救活了不少人。城内大户想要重金聘请莫焜,可他想到别人会因为他而失业,故笑而辞谢。莫焜一如既往真性情做事,他堂兄莫侍郎早已过世很久。之后逢年必聚,为了纪念故去的堂兄,他约上堂兄(即莫侍郎的亲弟弟莫階)、杨吉园、汪诚斋、王海观,冯珠航、周竹生、杜煦及诗僧与宏卍香九人(这九人都是当时绍兴城的文人)一同曲水流觞,以风雅互诉衷情,这一活动保持了十年之久,直至莫焜去世,时年七十三岁。


平步青娶的是莫元遴之女,所以莫焜就是平步青岳丈的爹爹。而我母亲这一支连同绍兴莫家的四男四女均是莫元遂的后人,莫元遴无子,便让莫元遂的嫡长孙莫应胜过嗣,所以莫家与平家有来往。而唯一的《绍郡莫氏家谱十卷》现存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怎么会在日本呢?要不就是鬼子兵抢去的,要不就是汉奸卖给小日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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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年我还找到了于光绪九年11月18日刊登于《申报》的的京报全录电子版,找到了一些与平家相关的趣闻,故摘录如下。因字迹过小,我考虑到阅读的长辈们,我就摘录如下:

前任江西督粮道平步青秉称该道已故曾祖母一品命妇平童氏食贫守节四十余年,遗言子孙读书进取,当以济人利物为务。今捐直隶棉衣二千件。又该道已故妻室一品命妇平莫氏,荆省自甘(内人得体大方),存心周恤,前捐晋豫等省赈钱五千余串,今该道变卖其衣饰捐助棉衣二千件,具报前来。。。。。略。。。。平童氏平莫氏各捐棉衣两千件各合银两千两,均与建坊之例相符,拟请旨一品命妇平童氏平莫氏各在萧山山阴原籍建坊,给予“乐善好施”字样,以示施劝。。。。。

由此可见:这位莫家姑奶奶是昔日清廷的一品命妇。嫁的好也是可以光宗耀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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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好好的夫妻偏偏无子嗣,平步青晚年有一句诗用以自嘲“别人有子寻常事,而我如同蜀道难?”莫夫人殇后,莫元遴作主将陪嫁丫头过继给平步青做小,这才有了平宜生这个老来子。平宜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仗着自己爹爹生前是朝廷高官,名声好,所以吃老本在城里开了个绸缎庄,小老婆(古代称“妾”)讨讨,整天吃吃喝喝。最后小老婆还要偷地契变卖被族人举报闹到法庭,最后该地契的所有权竟然物归原主,仍属于莫家。


下图是另外一则我在《申报》上找的关于平宜生的新闻稿,右下角注明“绍兴”实在拆绍兴人的牌子,绍兴城的丑闻倒是登在了大上海的申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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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录如下:

省令拆除私立电灯杆,绍兴光华电灯公司以平宜生、陶仲安(陶泰生布店小开)等自装引擎在街途通衢私立电杆与公司之杆,距离咫尺,危险实甚。且以私人在街设立木桿,有违公司定章,经该公司具。名署请求拆卸。现已指令绍县公署转饬拆除。


我自己的感悟:

人生没有永远的一帆风顺,有高有低,有起有落。但是只要努力,尽人事听天命。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我看古人,莫元遴不也是四十二岁才中进士,三十几岁时在浙江这个士多如鲫的圈子内屡试屡败。我祖先唐廷纶也是早年幕僚,同样四十岁才中进士。像平步青这样仕途一帆风顺的人实属难得,不过他最后也是致仕回乡。可见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我们一定不要拿他人的追求来刺激自己。有人喜欢吃、有人喜欢钱、有人喜欢省、有人喜欢闹、有人喜欢乐。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应当尊重每一个人的爱好,不强求,因为每个人喜欢的背后都有其全身心地投入与付出。子修公说过:须知人间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每个人都年少轻狂过,但回过头来,自不辜负也是一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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