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山阴玉覃                            

  • 类型: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女主视角

  • 标签:悲剧

  • 主角:平景荪,莫沁

  • 配角:莫钟琪,莫晋

  • 一句话简介:沧海遗珠

  • 立意:他是一名遵循“行知合一”的士大夫兼浙东儒学代表,更是为了绍兴这座千年古城的文化传承。

  • 状态:未签约/完结/51665字

  • 简介:晚清道光年间,朝廷内忧外患,江南官宦家族纷纷保守观势,联姻以求自保。山阴城内官宦世族莫氏嫁其女适翰林院编修之安昌平步青,可谓风光一时。夫妻情份数十载自不辜负,只可惜家族与子嗣,官场与做人,平步青该如何抉择?引用清高宗乾隆帝所作《离别》诗中的一句道出平氏的晚年心声:早知失子兼亡母,何必当初盼梦熊!


章节列表:
1.  初识   平家有儿初长成,读书入仕乃夙愿……
2.  初虑   莫家小女初长成,天真烂漫真性情……
3.  初识   悠悠安昌师爷府,童言无忌最可真……
4.  初殇   世代官宦死读书,天子门生有盼头……
5.  初渡   纨绔小儿奔苏州,醉翁之意不在酒……
6.  初喜   苏州城内保平安,乡试中举赴京师……
7.  初眸   中秋孝女感父恩,平府吊唁初相遇……
8.  初念   兄弟家常盼姻缘,心中已藏俏佳人……
9.  初探   越中新秀赴龙门,姻缘大事莫敢提……
10.  初封   一举登科封进士,莫宅心急盼佳婿……
11.  大音希声   一别京城历数载,仲秋乡试盼……
12.  再探   江南科考振清威,东床快婿不敢当……
13.  初夏   东湖遨游避酷暑,回乡心切为谁盼……
14.  重逢   官人大驾齐张罗,平郎有心觅佳人
15.  诉衷情   莫府一聚定姻缘,良婿呈珠表心……
16.  初喜   香炉峰上合年庚,姻缘终定两家欢……
17.  初嫁   多子多福喜迎親,成亲不久赴京都……
18.  作新妇   千等万盼新娘到,新婚夫妇情更……
19.  渡京城   初来乍到盼心意,日久心事谁人……
20.  初别   突闻噩耗人恍惚,归心似箭归山阴……
21.  初思   欲归故里遭变故,心不在焉忧妻行……
22.  初悲   天人相隔泪难尽,姊妹互泣共解殇……
23.  做人难   噩耗傍身再闻殇,雪上加霜心悲……
24.  贵人助   心事重重思忧虑,船到桥头自然……
25.  初聚   这锦绣前程抵夫妻情分,倒是值了……
26.  初定   夫妻同心待团聚,思君心切城外盼……
27.  重聚   情比金坚共携手,初来乍到遇事生……
28.  不如意   喜上眉梢终无缘,暗自伤神无人……
29.  初惑   床塌岂容她人伴,夫妻对峙伤情份
30.  初悔   负气出走为情伤,幸得高人悟真谛……
31.  初悟   冰释前嫌诉衷情,官场战场接番轮……
32.  初喜   喜上眉头升官职,好戏成双诞佳儿……
33.  初丧   天妒麟儿欲收走,鬼门关外祈苍天……
34.  无常   如梦幻影皆成空,未见孩儿成抱憾……
35.  对峙   万念俱灰生归隐,此心已决不可悔……
36.  无处话凄凉   阿沁宅家避流言,世道不稳……
37.  人言可畏   新年祭祖惹众怒,昔友已逝生……
38.  诀别   为保夫君心生念,众口铄金毁声誉……
39.  不思量   生死徘徊一场梦,梦醒时分苦心……
40.  自难忘   夫妻缘尽终别离,生死茫茫来世……
41.  尾声   世人有子寻常事,而我如同蜀道难……
42. [4年前更新] 后记   题外话



    1.  初识   平家有儿初长成,读书入仕乃夙愿……

      清道光26年,初秋。

      “少爷!”
      掌事的平叔缓缓敲开平家少爷的房门。只见屋内暗沉沉的,若不是觉察到笔触纸张的轻微摩擦声,还以为屋内没人。平叔叩了下门,只见微弱的一道光从轻轻开启的门缝中挣扎着挤了进来,他便低头进屋往右侧走去。在书桌案头前的少年却头也不抬,仍旧专注在空白的纸张上做学问。

      平叔利索地推开两侧窗栏,这午后的阳光便毫不羞涩地钻了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也平和了这早秋的丝丝凉意。他走到少爷身边轻声禀告,“景荪少爷,今日有贵客到访。是松江府的莫晋莫侍郎,也是我们山阴人氏。老爷吩咐让你早些过去厅堂拜见侍郎大人。”

      平景荪才被这突如其来的烈日给闪了双眼。略微缓过神来,将湖笔架在檀木笔架上,轻轻合上那本《石湖书集》,整理了案头刚誊写完的几张纸,应了声“晓得了,这就过去。”

      平景荪起身去内侧换了身湖色长衫和宝蓝短袄,整理了一番衣襟、衣袖和衫角。推门出去朝内堂远望了一番,貌似前厅的人还在。于是便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爹,娘,孩儿来了。” 人未到,声已至。

      “景荪,看看是谁来了。” 平元芳客套地对他长子唤道。

      “这位小官人还认得我不?”只见内厅左上方端坐着一位慈祥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一捋胡子,长脸,丹凤眼,八字眉,嘴巴略凸,有趣得很。这便是莫侍郎了。说认识那也是客套话,一口地道的山阴官话,平景荪猜想或是他父亲旧时的同僚。

      平景荪自是彬彬有礼一番,作半揖向侍郎大人请安。

      后来听他母亲滕夫人讲起,这位侍郎大人近日从松江府回来省亲,顺道受托前来问候平元芳,即平景荪之父。

      隔些时日,平元芳携长子景荪回访山阴城内的莫宅。这所莫宅并非莫侍郎之府邸,而是借住在其弟莫阶的府邸。

      此刻,莫侍郎正同侄子钟琪一同把玩刚从城内古董铺入手的西洋自鸣钟,甚是好奇。一见贵客已到,随即邀平氏父子一同观赏。

      平元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西洋玩意儿。滴答滴答地不停作响,其钟盘上刻有以罗马数字标注的‘I’到‘XII’个不同的时间单位,而钟面配的是清明上河图的北宋街景。两位大人连同钟琪都兴致勃勃地看前看后,倒想研究出个由头,思忖着这西洋玩意儿如何把每个时辰都推敲得如此精确。唯独景荪一脸无趣。钟琪拉拉这位公子的衣襟,笑盈盈问道,“怎么,大哥对西洋玩意儿不感兴趣么?”

      景荪不做声响。平元芳急忙帮衬道,“贤侄有所不知,我家老大自打出生就只对书籍感兴趣,只知做学问,对西洋玩意儿不感兴趣,还请见谅。”

      一旁的莫侍郎倒是好奇了,眼看自己的亲侄儿上窜下跳,可这位贤侄却是有些清高脱俗。他多瞧了几眼平景荪,“景荪孩儿,你对做学问这般感兴趣?难不成是余姚阳明先生再世?想考取功名吗?”

      “想...想考取功名,进翰林读遍天下圣贤书。已报名了后年秋会的乡试。”

      莫晋顿时眼睛一亮,眼前这看似狂妄的竖子不由让他联想到自己的前半生。真是白驹过隙,时光如梭。自乾隆六十年,他少年得志考取功名,为官数十载,因直谏朝廷贪腐被奸人所告。幸而嘉庆帝有意保他,从仓场总督降内阁学士。虽有名无实实则明降暗保,之后贬他回江南任职松江府知府。他是如此的刚正不阿,所以莫氏一族在城内颇受人尊重。但不知这平氏小儿将来是否也是这般硬骨头。

      不过未入世的孩童就这般自说自话。



    •   时间荏苒,转眼已是两年之后了,满园桂香喜迎秋。

        这时候的莫侍郎早已回了苏州,在自家宅子陪伴两个尚未出阁的女儿。长女早在两年前就嫁给了山阴城内的漓渚小步张姓,随夫此刻在福建常驻,又是一个官宦人家。也是当年侍郎大人任福建乡试主考官时结下的亲事。

        莫晋看着两个女儿,大一些的正好十五岁。前些日子他去广州拜会了山阴籍的幕僚汪氏。因汪氏祖籍山阴,早在乾隆朝便南迁至粤,现已有两世了。虽然操着一口粤语和蹩脚的山阴官话,但其族人一贯奉祖制,择同籍人而婚。那男孩年方廿二岁,比平景荪年长些,莫老爷细细盘算着这两位势均力敌的年青人谁更合适作自己的贤婿。

        若这会儿将二女儿许配给平景荪,对其前程没有十足把握,那未来的出路便不好断言。倘若景荪孩儿考取功名,如他所愿入了翰林那便是常驻京城。一旦如此,可不是轻易说回乡就回乡。现在的清廷,后宫的叶赫那拉氏动作频频,未来注定是这唯一的皇储继位。一旦上位,这位未来的皇太后还真不准会怎么搅弄这清廷。虽说是满人自家的事情,但一个不小心,入了翰林,万一得罪了哪位王爷贝勒,那可是身家性命都拿了去还不抵。说到底,他还是怕女儿东奔西走地遭罪。都是养在府邸的娇小姐,还是安逸度日些好。他最终还是定了广州番禺汪氏的亲事。现在的局势于朝廷不利,广东临近东南亚一些小国,见见世面或因战乱而下南洋避难也未尝不可。不像长江沿岸的这些平原富庶之地,他们这些江浙一带的文人墨客,若是离了这些个温柔乡,难道还会适应那些个粗旷的北方高原之地?

        不久,他便差人送信去了广州。

        话说小女儿才十岁整。莫老爷年过半百才得这三个掌上明珠,可惜并无子嗣,这唯一的遗憾也正是令他伤神的一桩大事。没有子嗣继承这一房,也无法向祖宗交代,除非讨个进舍女婿进来续这香火?这会儿也只剩小阿沁。若找个门面相当的,这城内哪家哪户愿意进门呢?

        “阿爹,我们何时回山阴?”

        “怎么?阿沁想屋里啦(绍兴话:屋里即为家的含义)?那阿浠呢?”

        “我不像小妹,小妹嘴馋尽想着山阴的奶油小攀。所以她要回去。我是喜欢这里,好吃的比老家多,糖油龙头山芋、玫酱粽子糖、枣泥麻饼。爹爹,去广州的话你也要记得时常寄些好吃的给我。”

        “阿浠,阿沁。下周我们就回老家。阿沁在山阴与钟琪作伴,你随我去见见大姐,她这会儿刚诞下小千金,你可是新娘子还没做先做姨娘,你说你开不开心?”

        “开心。”

    •   阿沁在山阴莫宅待着,和钟琪一块儿玩耍作乐。阿浠则跟着莫侍郎南下福建探亲,顺道把亲事敲定。

        “阿沁,今天我带你出城逛逛可好?”

        “到哪儿去?”

        “安昌。”

        钟琪虽是个大方善良的公子哥,但玩性很重。每每趁莫阶不在,他便不老实呆在宅子里。家里的两个幼弟,年纪偏小的那一位是莫阶的妾室所生,而胞弟与他年纪也差了一截,比阿沁还小一些。这会儿倒是对自家堂妹更偏爱些。这不,自来熟地抱着阿沁坐上了轿子去安昌做稀客(绍兴话:做稀客即到外面游玩或去别人家里聚会)。

        从城内到安昌,约莫半个时辰。

        安昌是“师爷”这一名词的发源地,清朝的官府总会招揽一些个来自绍兴的刑名师爷作其幕僚为官老爷出谋划策。师爷盛极一时正是雍正一朝,鼻祖邬思道就以足智多谋而名噪清廷。连雍正帝也曾在给田文镜的奏折中写道“朕安好,邬先生安否?”

        彼时的安昌,需划船而至。河两道白墙黑檐,适逢雨季就是一幅伴着袅袅雾气的江南泼墨画卷。主街临河而建,聚集了上百家当地店铺土产,售卖着当地人自产的姜糖,桂花糖和芝麻糖,还有沿河垂挂的酱鸭、鱼干和腊肠,腌制后再风干,是绍兴传统人家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肴。因安昌地处绍兴府会稽北部,临余杭和宁波。所以这里除了山阴官话,还有杭音和宁波话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钟琪少爷请。”平叔和一些下人早已在安昌口的船头候着这位城里的贵客了。

        钟琪抱着阿沁一同从船里钻出了脑袋,探了一会儿,便上了岸。

        小地方的人个个都是爱打听的粗人,一见莫少爷身后竟带了个长相相仿的小丫头,底下人纷纷窃窃私语,以为这城内的钟琪少爷已讨了妻室有了千金。

        “我堂妹,苏州过来的。”

        平叔一见是苏州的客人,大概晓得是哪位千金了。他脑子跟猢狲一般灵光。突然变出一包用粉纸包好的东西双手塞入这位小姐手中,怯生生地说道“这是安昌有名的扯白糖,小姐赏个脸尝尝。”

        阿沁一见那位递给她糖的老伯皮肤黑黝黝的,笑嘻嘻地不仅露出两颗灰灰的门牙,且眼角和嘴角也皱纹叠起,真是让人欲笑欲止。她抿住微微咧开的嘴,拉着钟琪的衣襟躲到他背后去了。钟琪接过那些糖,让下人拿着,他知道阿沁是出了名的害羞,等一回家她准吃。

        到了平府门口,滕夫人已经迎了出来。

        “钟琪,你来也不说一声,不然叫景荪不出去,与你一块儿闲话闲话。”

        “他去哪儿啦?”

        “去找他的相好慈铭去了。”

        在平府后院的天井处,一壶刚沏好的云剑茶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几碟小食,五仁云片糕、鸡骨干香片糕、炒瓜子、花生酥均依次摆上了紫檀八仙桌上。待平老爷和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钟琪才和阿沁也正坐在紫檀方凳上。

        滕夫人拣了个鸡骨干递给阿沁,慈爱地问道,“小姑娘芳名何许?”

        阿沁接过鸡骨干低头不语,就抿嘴笑笑。钟琪便大方替她回平夫人的话。“阿沁是大伯的小女儿,生来就害羞。平常都在苏州官邸待着。这次大伯有事,就带回山阴小住些日子。”

        “阿沁,那你告诉我你喜欢苏州还是绍兴呀?”

        阿沁见这夫人面慈亲善,渐渐放开了胆子。“吾顶欢喜山阴,船窝窝(窝即绍兴话 ‘划’的意思),糖吃吃,最喜欢吃奶油小攀。”

        滕夫人一听乐了,抱着小阿沁的脸亲了又亲。“我要是有这么个可人儿就好了!”

        阿沁突然也回礼,在滕夫人脸上啄了一下,以示友好。

        两家人就谈笑闲聊了一会儿,不觉天色已晚。因未等到平景荪,钟琪只好先行告辞。

    •   钟琪这次登门拜访乃受人之托,猜是谁?

        莫晋此番令钟琪亲自去平府拜见平元芳,也是给他吃颗定心丸。

        平府虽是官宦世家,但平元芳很早就致仕归隐。现在莫晋任职松江府,时而奉旨出任其他省的主考官。虽说无法干预浙江乡试及选拔事宜,但一路走来还是熟谙这里面的门道,你来我往也是再正常不过了。莫晋托钟琪致元芳书信一封,信上如是写道“平氏有子天资颖,学问前程两不误。一朝为仕耀门楣,我等乡亲皆赞好。锡三拜上。”

        同年六月,平元芳病逝。平府惟剩滕夫人和其两子,长子平步青,字景荪;次子平毓青,字尔泽。因平步青志不在打理家族实业,按平老爷生前所安排,平步青入仕,而平老二打理家族生意,负责绸缎庄和米行等生意。滕夫人在丈夫离世后也是大病一场,之后一直卧病静养。

        无奈因平元芳的突然离世,致使平景荪与该年八月的浙江乡试会考失之交臂,只好再等三年。只因朝廷对参加乡试的学子有如下规定:即身家清白、不能冒籍、不能匿丧。

        平景荪自幼便在严父慈母的督促下立志考取功名,五岁入私塾。每晚向父母请安前都要禀告当天的学业进度,若表现不好,他就会受到平元芳的严厉斥责;若学有所成,平元芳则非常高兴。尽管平景荪对父亲的病逝非常伤心,需守孝三年,且身为长房长子,他每月前往父亲坟前守孝上香,时时追忆父亲在世时的教诲与苦心。

        在之后的三年中,他未曾放弃科考,仍关起门来一门心思钻研苦读。与此同时,年少气盛的他随着知识的积累及见闻的增加,且出生在绍兴这个有着浓厚文化气息的古城,他开始留意起平元芳生前留下的一些乡籍文献并对其产生了兴趣。他不常住安昌,而是借住在城郊亲戚家中,闲暇时便邀李慈铭一同郊游兼考察山阴风貌。

    •   一日,钟琪被他爹和大伯叫去书房,表面上是关心他近况,实则是问他何时收心入仕途。莫晋与莫阶两兄弟早在年前就筹划为钟琪通过捐纳谋个官职,眼看钟琪也不是读书料,通过科举入仕也是遥遥无期,索性直接谋个四品道台,去苏州府谋个后补官职,这样日后就算处理家族生意也可与当地官僚打好交道。

        “爹爹,大伯。叫钟琪前来所谓何事?”

        “钟琪,我无非就是想问问你,何时与你大伯一同回苏州?”

        “这..我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刚在城里结交了一些志趣相同的少爷们。大家打算日后一同办实业。”

        “混帐东西,天天吃吃喝喝混个日子!你瞧瞧安昌平氏的老大,老子都不在了,还不是一心入仕,踏踏实实地走正途!大哥,看看这个没用的人,想当年我们也是苦读十年入仕为官,哪像他这般游手好闲!”

        莫晋因自己没有子嗣,便格外看中这个亲侄儿,况且阿沁也时常念叨他如亲哥哥般。他便不忍责备,打了圆场,“老弟,如今这个世道。说句不好听的,朝廷怎么做事情不也就那么回事?钟琪从小就聪颖,读书?或许..”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钟琪一眼,接着说“不适合他吧。”

        钟琪自然知道大伯是有心偏袒,他也听父亲私下提过,大伯若作古,那苏州的家业或许会由他过继给大伯为嗣而交由他这个亲侄子继承,另外就是找个进舍女婿。现在看来两者之间都还有商量余地,阿沁还未嫁人呢?

        “大伯,我跟您去苏州。既然爹如此嫌弃,我走便是!我们何时启程?”

        “好,钟琪。我这些天还要去会稽和萧山见些昔日同僚。估计一周以后动身回苏州。之后我与你父亲就一同着手准备你的事情。”

        清朝咸丰年间,正值朝廷多事之秋。因战事连连需筹备大量军饷,因此捐纳也成了与科举、荫封、保举并列的四大入仕途径。

        这些时日,钟琪便借着“离别宴”由头继续在外会客玩乐。临走之前他特意去城内的元庆米行找平家二少毓青拜别。

        “钟琪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笑话!我是这城里长大的,又怎会不知你家米行在哪里?”

        “钟琪兄,快坐。对了,听说你要去苏州了,也不知何时再聚。我大哥你之前也见过,他一直说要选个时日一块儿为你饯行。”

        钟琪对平氏兄弟还是刮目相看的。平家老大一身儒雅之风,老二则与他意气相投。

        数日后,馥玉斋。一碟花生米、一碟五香豆干、一碟酒糟白斩鸡、一碟黄酒醉虾、一碟酱鸭鳊鱼、一碟栗泥蛋黄酥,另有一壶热腾腾的黄酒,均先后摆上了桌台。

        “敬钟琪兄一杯,祝前程似锦。”

        “景荪大哥,你这是客气了。前程似锦这句话不适合我,倒是用在你身上更加贴切。我去苏州就是历练历练,我是家里老大。家父有些产业在苏州,需要照看一下。跟你老弟一样,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钟琪,你这话倒是说进我心坎里了。身不由己!”莫钟琪的这番“身不由己”倒是说到了平毓青的心坎里,仿佛一对难兄难弟。平景荪看着这两个略显稚嫩的晚辈,说话也是那般毫无城府,倒是相称。日后他若升入朝廷做事,他这个弟弟也可有个照应。

        “对了,钟琪。你苏州大伯家里可有堂兄妹?”

        钟琪酒后未酣,也不知是兄弟中的哪一位先开口问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酒劲上来大拍桌子,“大伯有一小女仍待字闺中。年..属蛇的。倒是不错。”他傻笑了起来。

        待钟琪醒来已近傍晚,原来他酒醉之后平景荪已差人让他在馥玉斋的客房内小憩。

        离别之日说到就到,莫阶对钟琪叮嘱再三,教诲再三,不得放肆,不得失态,一定听大伯的教导,多拜访一些那里的重要人士。他母亲也是抹泪不舍,年幼的弟弟们纷纷作揖,向远行的大哥行礼拜别。临别之际,平府还差人送来了一些安昌土产和名贵绸缎。钟琪撩开这土产一看,不由得会心一笑。

    •   一待就是五载,莫钟琪因莫晋的帮忙顺利晋身四品道台兼常熟府知府候补。因是候补所以他不必赴任,等有空缺再过去即可。一来是常熟当地的乡绅原是会稽县人孙氏,与莫侍郎早年交好,倘若钟琪日后在此地为官也可照应一番。二来,当下太平军作乱犯上,全国尤其江西、苏杭一带匪患甚是猖獗。莫晋为保钟琪安全,就一直把他安顿在府邸,与阿沁作伴。

        所谓好事成双,平景荪如愿以偿,首轮浙江乡试就中举,获得第二十三名。城内的莫宅自然也有所耳闻。

        这一年,阿沁满十五岁,与当年适婚的二姐年纪相仿。这个年纪于女孩子而言是敏感的,她不愿与自己的爹爹多说话,更多的心事也就与从小到大的侍女佩珍倾吐。在她印象中,在苏州的这些年,慈爱的父亲日渐老态,除已嫁作人妇的两位嫡亲姐姐外就只剩下莫钟琪了。按辈分算,钟琪应当喊阿沁一声堂姐,可惜钟琪足足大了阿沁10岁有余,于是阿沁一直唤钟琪为“阿哥”。

        闲暇时,钟琪也不怎么外出,毕竟是在外地不敢太放肆。莫晋时常去松江府修志,一去就是数周。这个府邸唯一的少爷小姐便是他俩,他便多多照顾她。

        这一天,他照旧在书房练字读书。

        阿沁敲敲书房侧门。“阿哥有信。”

        此刻的钟琪正在临摹《兰亭序》。

        书法也讲究一气呵成,不便打扰。

        “你读给我听?”

        “是,阿哥。”

        阿沁缓缓地展开信笺,清脆的嗓音朗朗上口,“钟琪兄雅鉴,近日安否?闻太平叛军作乱,望莫晋大人及家眷皆安。吾弟甚念昔日风雅往事,吾则不日将赴京赶考。故特此书信一封归期何日,吾等欲设宴接风。拜启者景荪。”

        “原来是景荪兄的信。你替我回了吧,阿沁?”

        “这个....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大伯赞你早慧,字迹娟秀硬朗。不妨验证大伯的话是否当真还是有偏袒之嫌,平景荪乃当今城内的科举新秀,文功学识皆一流,他日我返乡问他拙见,便知真相,你觉如何?”

        阿沁欣然答应,钟琪说一句,阿沁照着写一句。字迹娟秀且英气十足。她写完拿给钟琪过目,钟琪一阅,笑着点头,不日便差人回了信。

    •   等到农历八月,中秋佳节倍思亲。莫阶思子心切,便书信至苏州令长子钟琪回乡过节。莫侍郎仍在松江修志,钟琪征得大伯同意后带阿沁一同返乡。

        临近中秋,绍兴城分外热闹,城内店铺纷纷出售月饼应景中秋。阿沁得空由钟琪领着去糕点铺观摩做月饼。一般的月饼模子做工考究,由传统梨木、楠木等硬质的木头精心雕刻各类意寓吉祥团圆的花纹图案,除了福禄寿等字样,还有蝙蝠、桃子、石榴或各类生肖图形。

        阿沁别看年纪小,可道理却是懂得。白天她亲手做了福寿字样嵌花纹边饰的月饼,便急急差人送去松江府孝敬她爹爹。她知道,中秋是团圆之日,就算爹爹忙于公事,做女儿的也不能失了礼数,以报爹爹的养育之恩。自她母亲早逝后,爹爹一直亲自抚育她们姊妹三人,实属不易。

        在她印象中,她母亲若在,应该是个慈眉善目的女子。她对母亲是没有印象的,要说猜想,便是那天见到滕夫人让她感觉有种莫名亲近的好感。于是,她告诉钟琪将还有一个她亲手做的月饼拿去元庆米行,代为转交给滕夫人。

        那天,她等着钟琪回来。可惜等了很久,约莫一个时辰他才回来。他的脸色极差。

        “阿哥,你把月饼给平夫人吗?”她怯怯地问。

        “她是吃不到了,”钟琪停顿了一下,很沉重地继续开口,“要不是今日去送月饼,我都不知道老夫人走了。”

        “她到哪里去了?” 阿沁很好奇。

        “没了。景荪大哥也从杭州赶回来奔丧,毓青这些日子也不在店里了。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过些天,我要去看看他们。这下两兄弟怪可怜的。”

        此后便一直阴雨不断,不宜出行。

        可阿沁还是偷偷跟着钟琪出门了,往城外赶去。

        平元芳的夫人滕氏在一个月前走了,这不刚好快“五七”了,钟琪差人打听之后便打算在“五七”时过去拜谒,送最后一程。

        钟琪知道平景荪不愿外人前来吊唁,于是他在去平府之前提前告知平府管家及平毓青。

        按规矩,阿沁是不能去的,未出阁不说还不是女孩子家该去的场合。可是阿沁很固执,钟琪拗不过,念着滕夫人生前也格外喜欢阿沁,想着毕竟是最后一程,只好答应。可惜这事要被他爹爹知道估计又是一顿责备。他无计可施,只好让阿沁换一身男装,跟在身后与他一同前往。

        到了门口,估计里面有人听到了动静,一个脑门从狭小的门缝中露了出来,平府管家招招手示意进府。钟琪关照了阿沁,便一同进府了。其余的人都在外面等着。

        进了内厅,老夫人的牌位端正地摆放在黄花梨如意云纹平头案上,供奉着的香一直燃着。

        钟琪与阿沁一前一后分别上了香,以示悼念。这时,仍然身着深褐色孝服且右侧佩带着白布条的平毓青由平叔领着出来了。

        钟琪一见他,知他难受,却又不愿讲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平毓青心怀感恩,作揖一拜,接着便领钟琪入了左边的侧厅。想是有要事商量。

        钟琪轻声嘀咕了一句“我马上就回来,等着我,别走开。”

        阿沁老实地点点头,在一旁坐下休息。

        过了许久,听到身后有些许脚步声。阿沁回头一看,却不是钟琪。

        只见一位身着黑纱长衫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一脸诧异,看着这男子右臂也佩着白布条,难不成也是平府族人?

        “这位是….”

        平景荪轻声问起身旁的仆人平仨。

        “大少爷,听说这位也是莫家的公子。”

        阿沁一听,原来竟是平府的大少爷。她急忙作揖,“在下山阴莫....莫钟瑆。”

        平景荪也作揖回礼,“敢问阁下是钟琪兄的弟弟?”

        “三弟,最小的那个。”阿沁连忙接住话,最小的弟弟的确叫做莫钟瑆,可惜还是个八岁的黄毛小子。不过外人只知莫府的大少爷莫钟琪,对于两位小少爷向来只知其名却从未见其人,只有自家族人才认得。阿沁这才敢大胆做假。

        “是钟琪兄带你来的?钟琪兄与我兄弟情义深厚,多谢前来吊唁先妣在天之灵,我等感激不尽。”

        阿沁听平景荪一言更是倍觉心酸,惋惜不已。“这是什么话?滕夫人面善慈爱,我早年与先妣有一面之缘,夫人品性端庄,犹感至今,难以忘怀。”

        “你见过先母?”平景荪一想起这位公子提起滕夫人的过往,内心再次激起悲伤。

        “是啊,大概五年前,钟琪...大哥曾带我来府上拜访先考先妣大人。”

        “原来是这样。”平景荪也不再多言,静默地与阿沁对坐在主厅,等待彼此的兄弟出来,也好化解这生分与尴尬。

        “景荪大哥,终于见到你了,”钟琪与平毓青一道出来,见平景荪已在大厅等候便连忙作揖问好,“需保重,我大伯、父亲皆令我前来吊唁。大丈夫前程无量,愿先考先妣在天之灵佑你仕途顺利,我等同乡情谊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钟琪兄好意,愚兄实不敢当。”

        “那我等就先告辞了。‘七七’之后多来城里走动走动,我等在寒舍恭候。二弟,我们走。”

        钟琪示意阿沁,便一同拜别了平氏兄弟。

        阿沁看了一眼平大公子,心虚地低头跟着钟琪出去了。

        返程路上,钟琪问她,“阿沁,一切可顺利,没被他们发现吧?”

        “没有,没有。你进去小坐,后来平家大少爷就来了厅堂,我们就一直坐着,后来你便出来了。”

        钟琪这才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回去后我把你放在后门,我已交代了伊珍在后门等着你,千万别被爹发现了。”

        阿沁听话地点点头。

    •   平宅这一天就迎来了这么一个城内贵客,之后便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守孝期间不可待客也不宜出外应酬,兄弟俩倒也兴趣各异,老大空暇时或在厅堂走动,亦或在书房研究乡籍史料;老二差个仆人陪着在侧房下个棋,要不就翻看一些旧账目,倒也尽职。老二是个明白人,自亲爹亲娘相继离去,兄长过了守孝期后会继续赴京赶考,那打理家业的重担也就他来扛了。原先是吊儿郎当,现在是硬着头皮要管家了。若做的不好便被族人笑话“坐吃山空”,仕农工商,从商的本来就不怎么得人敬重,还要看人脸色,若日后有大哥罩着,那他平府长房的这兄弟二人便也是乡里族人受尊重的。而山阴会稽两地自古就尤其地注重名声,所以平步青也多次教诲其弟,要守业,长房更要多承担一份责任。

        “大哥,你看钟琪家的老二,感觉毛都没长全,怪害羞的,跟个小女子一般。”平毓青暗自笑话那个所谓的“莫钟璋”。

        “你平日没见过莫家老二?你不是经常与钟琪一同出去吗?”

        “他们家也就钟琪弱冠而已,其他小的都待在家里,不常见。还真是头一次见。不过听说他大伯苏州府邸倒养着三位小姐。我跟钟琪这般好,若他那妹妹们生得标致,不妨与我们结亲如何?”

        平步青突然脸一沉,严厉训斥道,“总说些有的没的。我们现在要各司其职。你定要好好经营好家里的产业。现在母亲大人刚走,我们也不好想这些事情,等再过几年,我一定为你寻门好亲事,如何?”

        “我听大哥的话好好学做生意,管理爹娘留下的产业。大哥,我们兄弟一定团结,把平府这一房好好传承下来,子嗣满堂。”

        待平毓青回房多时,外面的雨才略微稀疏了些,屋檐边角滑落了些许雨滴,映射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

        平景荪呆呆地垂视着地面的水洼,回想起一些往事。

        那年傍晚他刚归来,刚进府便听到爹娘在议论一个人。

        “父亲大人怎么如此开怀,有什么事可否话与孩儿知晓?”

        “哈哈,让你娘亲与你讲。”平元芳还故作神秘。

        “对了。钟琪下午过来了吗?刚刚平仨路上跟我说的。” 平景荪急切地问起。

        “是,是。除了钟琪还来了一个可人儿,他堂妹。我若有个女儿该多好,也如她这般俏丽。”

        平元芳接着打趣道,“怎么?为夫再与你给景荪和毓青添个妹妹如何?”

        “你爹就是这般不正经。若生个女儿,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与其我生一个还不如讨个儿媳。白得一女儿,岂不更划算?我同你讲,钟琪带了他堂妹过来,就是苏州府的堂妹,长的标致极了,同我极亲。景荪,我若有个这样标致的媳妇该多好!”

        平景荪当时听了笑而不语。他读圣贤书多年,他只知书中自有美人屋却不领世间美色,他与一些官宦子弟不同,他平氏长房未有娶妾室之先例,他也不喜琴瑟佳人,只愿时机成熟,有人能够真正读懂他的情怀。

        可就在此时此刻,他内心如地上水洼般第一次被屋檐边缘垂落下的那滴水珠给击中了。那个自称莫家三公子的那位小姐,明明耳垂上有两个小洞,白净脸蛋,丹凤双眸清澈见底,充满了柔情。与他聊起滕夫人时的那种感受当真发自内心,句句真情,他注意到她的双眸当时是那般激动,有些湿润。

        走的时候更是那般胆怯,大概是因为莫钟琪与她未事先编好理由,便顿感惭愧。但平景荪并没有揭穿她,只是安静地目送她离去。

        所谓佳人,在水一方。此时,午后的阳光开始笼罩起整片大地,她的身影也在这湿漉的雨水中逐渐消逝。而他则静坐在水岸边,等待时机。假以时日,他必定会钓上一条莼鱼以解思愁。

    •   时光如梭,又过三年。莫晋受浙江巡抚阮元邀请返乡执教山阴城内的蕺山书院,暂住山阴。这时候,山阴城内旺街下大路的一块土地被平氏购入。据平毓青说打算迁入城内居住,因父母已逝,他一人居住在安昌冷冷清清,且到城里做事总归不方便的。这些日子他便选中了这块地准备迁居,但他长兄还在备考,故不宜打扰。

        自平府产业落到了平毓青头上,一下子他也成了城内的活跃分子,与各府各房子孙们往来甚多。他与钟琪因年纪相仿倒是更加要好起来了。

        平景荪会试也顺利通过,不日就要赴京进行殿试,在大清朝的保和殿上接受圣上的考察。出发之前,莫晋和莫阶两兄弟邀这位越中新秀入府相聚,为这个后生饯行,预祝取得功名。

        莫晋看看平景荪,这小子果然是后生可畏,乡试会试皆中举,殿试更加不是问题,荣华富贵便指日可待了。他有些后悔,若当时将阿浠嫁于他,这会儿倒是女儿女婿都在身边还白得了一个举人,这无疑为莫家又添了光耀门楣的一笔。

        真乃失策!

        “景荪,我与你父亲是故交。此番赴京进行殿试,老夫相信你的才华和胆识,封官绝对不在话下。在京谋职不比山阴小地方,记得适时要变通一些。我们总归是汉人,主子就算赏识你也排挤不了满人的势力。还有一事,我这里有书信几封,都是昔日翰林、内阁的同年,还麻烦你届时到了京城去拜会一下我的旧友们,彼时还是嘉庆爷临朝听政,一晃几十年啊,老喽,我这是走不动啦。”

        平景荪不会不知道,莫老爷此举是主动为他铺桥搭路。于是,他主动斟满黄酒,起身敬了莫晋、莫阶及其他到场的一众德高望重者,深怀敬意,举杯饮毕。他知道,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

        这时,钟琪开始耍宝了。他主动举杯向平景荪致意,“景荪大哥,你放心。绍兴府这里,我与毓青一定互相照应,将来有朝一日还要向平大人道贺呢。”

        平毓青嘴皮子也较滑溜,紧跟着钟琪,“多谢在场众位大人对长兄的眷顾,我也希望我大哥考取功名,爹娘在天也会欣慰的。我也会好好经营家业,哥哥也请放心。”

        “景荪,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可有为你结亲事?” 莫晋突然关心起来。

        景荪一听,满脸涨红,瞬间清醒了一般,过了很久才吐出 “没有”两字。

        说实话,莫晋也想听到这个答案,开玩笑说“我年过半百,尚无子嗣,膝下惟有小女仍待字闺中,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个...这...我还未考取功名,成家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莫晋一听晚辈的推托之意,便很识相地举杯迎合道“哈哈,我怎么老糊涂了。对的,对的,男子还需立业再成家。再议....再议。”

        莫晋其实一直都在为子嗣之事而烦恼。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他眼看家业无人继承,这三个嫡出的女儿都将嫁作他人妻。原先想着这平氏已没落,可讨他进来做进舍女婿,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异想天开,这小子进了北京城也就是飞上枝头了,回过头来难道还愿意笑纳小女做妻室?这更是难上加难?要说过继一个子嗣,从族人中选,其它两个小侄才刚上私塾,莫晋还是属意莫钟琪,毕竟一脉相承还是嫡出,自己与莫阶也算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为钟琪捐纳也是属意莫钟琪之举。

        可惜的是莫阶这边有些为难。若将长子给了他大哥,那他自己的家业谁来继承,钟琪的年纪正是历练之时,眼看那两个小儿子,一个为夫人所生,另一个为妾室所生,都才识字读书。若再等个十年光景待他们成人,估计他都老朽了。这也是他迟迟未答允他大哥过继一事的由来。

    •   同治元年,来自京城的一纸命书传遍了整个绍兴府。平景荪如愿登科,殿试得壬戌科二甲第八名,并授翰林院庶吉士。“庶吉士”一词别看有个“庶”以为是贬义,非也。亦称“庶常”,意思就是从科举进士中选取有潜力者进行历练学习,期满三年再授官职。

        消息传来,平府大喜,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而莫侍郎也早已从京城来的书信中略知一二。同时一封从广东来的家书让莫晋怒不可遏,欲断绝往来。

        原来,其次女在五年前适广东汪氏一门,汪氏当年还是风光的,在广东为幕僚、做过总督府的师爷也当过知县。阿浠嫁过去时算是正室,谁知汪氏在婚后三年便以莫氏无子为由连纳三房,莫晋着急却无能为力,这的确是女儿不争气,可惜汪氏虽身拥山阴血脉,但迁粤已逾百年,当地的粤风沾染不少,自然与江浙出身的阿浠有些生活习惯上的不和。初婚时,粤人长辈当道,这个儿子自然当乖乖崽,不敢放肆,不敢出去寻欢。可自汪氏长辈陆续离世,这个儿子便天高皇帝远,开始放肆起来,尽管不敢休妻,但就把她当个摆设。

        莫晋看完那封书信,拍桌大骂汪氏。“当年真是瞎了眼,还以为汪氏仍是我山阴血脉相连,同乡情谊,谁知竟这般不要好,作风下等。可怜我阿浠。”

        阿沁端着新沏的新茶进来,看爹爹这般生气状,便急忙拍拍她爹后背,让他宽心。顺手拿起那封信阅读起来。

        “爹,切莫生气。这帮粤人这般对待二姐,这个汪氏真是造孽。”

        “阿沁,知人知面不知心。粤人与江南自古就泾河分明,是我大意,以为同乡情谊倒也是好归宿。这回我算是长了教训。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找个这里的好人家,不让你离家,有我们莫氏在一日,你便不会受夫家欺负。”

        阿沁明白爹爹的心痛,嫡生的三位千金,爹爹从小就悉心教导,琴棋书画一样不缺。可惜二姐竟然落得这般下场。这回若召她回籍,也让乡人笑话,她知道爹爹的难处,同样她也心疼她二姐。

        “阿沁,你看看这封书信。”莫晋顺势拉开左侧第二个抽屉,让阿沁从里面取一封信。

        信封是“锡三大人亲启”,她拆开信缓缓读到,脸上不由流露出喜悦之情。

        “爹爹,是平家大少爷。我绍兴府又出一进士及第,可喜可贺。钟琪哥哥要知道,定要敲平毓青竹杠的。”

        “阿沁,爹爹问你。若我将你许配给平景荪,你可愿意?”

        阿沁一下子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她印象中的平景荪是个模糊的记忆,与现在身处翰林院的庶吉士平步青根本对不上号。她印象中的他惟有那天雨中出现的那个身影,与她对面对坐着一同观雨,视雨却无言。

    •   又过了些年,平景荪果真如其名平步青云,以散官二等第一名授翰林院编修兼侍读,也结识不少同年进士如朱逌然。可谓步步高升,仕途光明。

        这一官职也令平景荪相当满意,这对于自小酷爱读书的他可以在这个国家最大最全的图书宝库中接触到更多的学问。他因此更加发奋图强,在同治三年得蒙古正红旗出身的帝师倭仁推荐入值上书房。这对于整个山阴甚至绍兴府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安昌平氏也一下子位列山阴名门。

        平景荪的好友李慈铭也在他的随笔中披露了自己的敬佩之情,他说“此乃继道光朝的童少宰入上书房后的六十年,绍兴山阴籍的文官平景荪从平民开始科考,经过三年攻读,终于此殊荣,实在可喜。”

        此时,莫晋已收莫钟琪为嗣,管理苏州家业。小女阿沁年方十八,个子更加高些,轮廓也更加分明,还是那双笑起来眯成缝的丹凤眼,鹅蛋脸,一笑泯千愁,浑然天成。

        常熟巨贾孙家曾上门来说亲却被莫晋婉言谢绝了。自阿浠的事情后,莫晋一直耿耿于怀,是万千不舍小女儿嫁出绍兴府,哪怕是同属江南的江苏常熟也不行。他只希望在这个城内安家,以后钟琪也可以照顾到阿沁。

        说到底,莫晋打心里还是属意平景荪。可包括钟琪在内,从平毓青那里打听到也是他的只言片语,问候请安之语。平景荪还是那般大音希声,在官宦之海中虽未经历风浪,却也是一派风平浪静。

        昔日他以先立业后成家推脱了莫侍郎的一番好意,今日他功成名就,是否仍愿意接受莫侍郎的美意呢?不过对于平景荪的言行及近几年的书信往来,钟琪与毓青的友谊,他倒是有些把握。

        不知是莫侍郎的所盼还是平景荪内心期许所致,当年七月,当朝天子下旨令刘琨、平步青分别出任江南乡试主副考官。刘琨,湖南人氏,与曾国藩同乡,也曾做过帝师,自然是德高望重,此番携景荪一同下江南,也是有意栽培。

        时隔四年,思乡心切。

        此举对于平步青的仕途是一次重大考验,下放而升,则有政绩可证。

        三年一届的江南乡试,按惯例乃仲秋八月备考,季秋九月发榜,俗称秋闱。考官均由皇帝指名从翰林院下派,准备考题。但同治三年的江南乡试却是有些不同。同治三年六月,南京、苏州和常州等郡才相继收复,太平天国之乱基本平定。此刻的江南乡试意义重大,一方面要稳定社会局势,另一方面要收拢江南书生的心,重振江南士气。因时间仓促,战乱才平便要举行乡试,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便奏请同治皇帝将会试延期至仲冬十一月举行,也就是冬闱,实属首次。届时江苏巡抚李鸿章亲自入闱监临,足见其重视。

    •   从北京城到江南,路程漫长。因身负皇命,平景荪不敢怠慢。以水路出行,从北京的什刹海积水潭出发,过通州而入天津,沿黄河而下,经沧州、德州、临清、聊城、济宁、枣庄,再到徐州,离江南只差这一江之隔了,江的南边便是这千古绝唱的秦淮之地。到了扬州之后,这江南秀景便不尽相同。扬州的俊俏佳人,婀娜多姿;苏州的名门闺秀,咿呀软语;杭州的金枝玉叶,温婉贤惠;绍兴的小家碧玉,初出闺阁。

        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是明清时代录取人数仅次于直隶的考点,昔日的吴中才子唐寅便是在这里赢得解元之美称。所谓江南贡院,清初的江南省涵盖了安徽、江苏两省。此地进行乡试的考生往往聚集了安徽、江西、江苏这几省的学子。

        平景荪一行申时到达南京城后,首先拜见了地方长官及乡试官员,他们分别是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李鸿章、学政宜振甫、安徽巡抚乔松年、学政朱兰以及江宁藩司万启琛等。

        当晚,江苏巡抚李鸿章设宴,既要招待好翰林院的老前辈和青年后生,还要对付好总督大人。他知道总督大人生活俭朴,于是当晚就在自家设宴,特命手下的苏州厨子备好吴中佳肴招待贵客。

        菰菜、莼羹、四鳃鲈脍、武陵甲鱼、桃园鸡、湘莲蜜羹等各色菜肴均陆续呈上。

        李鸿章作为东道主自然是首先举杯,说道:“各位此番聚集于此,皆为重振江南乡试之文风。韫斋大人、平大人远途辛苦,日后还要为此次试题出谋划策。总督大人也亲临金陵,在下备了这些简单的吴中佳肴,还请各位慢用。”

        曾国藩喜食鱼,一见这鲈鱼脍,便笑着说:“晋朝张翰,莼羹鲈脍,便生归隐之意。我年纪也老了,幸好已替咱大清灭了这帮逆贼,盛世当道,我等一定要为天下学子谋个好前程,天佑我大清,预祝此次乡试顺利。”

        食过半,曾国藩突然问刘昆:“韫斋大人,此番前来担任主考官,可见圣上还是器重您的。”

        这刘昆刘大人,该是这桌上最年长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平景荪,便道:“总督大人是说笑了。要说这做学问,瞧我身旁这位翰林院编修,真是后生可畏。”

        刘大人一说,引得全桌子的人都开始注意起这位不起眼的青年才俊,个不高,样貌端正,敦实憨厚。

        曾国藩突然来了兴趣,向平景荪问话:“听闻这位新晋的副考官年纪轻轻,样貌堂堂,刚听口音也是江南一带人氏?”

        “在下绍兴府山阴人氏。于同治元年入翰林修编。今日得以受任江南副考官之职,实在是惭愧,还望向众位前辈学习。”

        “景荪这是谦虚了,当今圣上亲授,足见你后生可畏。”

        李鸿章见曾国藩有些欣赏平景荪,急忙斟满一杯酒向平景荪敬酒。

        “平大人前途无量。”

        “不是我偏自己的门生,这翰林之众,当属景荪最勤奋。才三年功夫就入上书房。此乃我大清之福,但愿此科多些像景荪这般真正做学问之人。”

        平景荪见所有人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更是有些紧张。这些都是朝廷重臣此刻不是夸赞就是有意拉拢,他有些招架不住。

        “看样子,平大人果然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限啊!不知婚配否?”

        “在下资质尚浅,还未曾考虑家事。”

        “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可有结亲?”

        “先父先母早逝,家族实业由胞弟及族人管理,我遵先考遗愿考取功名,再择同籍人氏为妻室。”

        平景荪一语搪塞,曾国藩便不再多问。

        当晚宴席毕,送走宾客后。平景荪随刘昆一道住在李鸿章府上。

        “景荪,你可知今日总督大人问你何意?”

        景荪酒醉三分,脸微红,有些不明所里。

        “还请大人明示。”

        “景荪,你虽在翰林不久,但我知你为人耿直敦厚,博学知书,当不负你。总督大人仁义厚道,论人品在李合肥之人。我知他有心拉拢你,你若有心,为何不应承?”

        平景荪自然知道刘大人所指何事。他笑着答道:“大人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需遵从先考遗愿,不敢违背孝道。大人早些安置吧。”

        此番乡试定在十一月初八开考,现在正值七月末,仍为时过早。刘昆打算赴苏州及松江等周边,会见昔日同僚并考察当地修志情况。他便让平景荪回绍兴府待到九月末再赴金陵,也可避嫌。平景荪当然会意。

    •   正值仲夏,时雨入下川。梅雨时节令人气闷身热,午后是烈阳,也被称为“毒日”,万万出不得门。就算自家宅子待着,身热汗如泉、蚊蚋成雷泽,也是常态。

        阿沁也热到不行,屋里太过闷热,还是聚在内堂通风。她换了件低领湖蓝绸裙,绸裙镜面和底边均镶白兰花案,袖口镶白底全彩绣牡丹阔边。她摇着茧扇坐在檀木太师椅上,一旁的桌上已摆好一碗冰镇的绿豆百合汤。

        她是女子不宜出门,若是城内男子,皆喜去东湖避暑。

        东湖位于绍兴城东约六公里,隋朝越国公杨素为修越城便大举开山取石,以鬼斧神凿开辟此山林,逐成其景。山阴人爱好东湖因其崖壁、岩洞、石桥、湖面皆聚一处,自然风光旖旎。莫钟琪与一众好友一同泛舟直进仙桃洞,洞内两侧崖壁约二三十丈高,人字形靠拢,呈一线天状,既遮阳,又可沿壁纳凉。泛舟之人如同井底之蛙。登岸后便可在岩石平地上铺上竹席,仆人们也跟随着首舟准备了小食,冰镇绿豆汤、木莲豆腐、薄荷菠萝、黑米枸杞糕,配一壶绿茶。众人谈笑风声之后便侧卧休憩,待申时,便各自拜别离开。

        从金陵到绍兴府,那就是水路的功夫了。

        回乡心切,平景荪一路沿江而来,满心欢喜,一别多年的故乡就在眼前,它的气息、它的味道无时无刻不让他牵肠挂肚,从小是喝着鉴湖水长大,明澈见底,虽与黄河长江的来势凶猛比不得,但他就是喜欢这座千年小城里流淌出来的那种小情调。

        此刻,山阴城外的东郭门侧门,两顶轿子已落下。周围约有七、八个仆人守在一起,像是一家的。轿子里的两位少爷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到门外去等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了。

        只见不远处,一顶轿子正风尘仆仆地朝东郭门靠拢,轿后的两个随从一直低头默默跟随,沉重的铁铸腰牌刻着“湘”字,足见轿子里的人身份贵重,乃两江总督的人。

        突然,轿子停了下来。其中一位随从弯腰在轿子旁,似在报告些什么。随后轿子继续前进,直抵东郭门外。

        抬轿的人轻轻放下,深怕怠慢了轿子里的贵客,这才拉开帘布,迎大官人出来。这时候平毓青和莫钟琪一道迎了上去。

        “大哥!”

        “平步青平大人,别来无恙啊!”

        “莫道台,好久不见!毓青!”

        “平大人,我等奉总督大人之命护送于此,特此拜别!请大人谨记,十月前必回金陵。”

        “麻烦两位军爷送我回乡,景荪在此谢过。”

        平景荪连忙作揖。这时候平毓青从衣襟里掏出两袋细软,塞到两位湘军随从手里,补充道,“军爷辛苦,护送我大哥回乡。”

        看着这两位军爷远去,消失在他们仨的眼中,这时城门也快关上了。

        三人一同走到城内的路口。临别时,莫钟琪笑着说:“景荪大哥,四年不见,难得相聚。今天就不打扰了,你早些休息。明晚在莫宅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可千万赏脸!”

        “钟琪兄,你太客气了,”还没等景荪说完,莫钟琪嬉皮笑脸道,“毓青,你可千万带你大哥前来。不然...哈哈!”

        平景荪看着他们倒像是对兄弟,这挤眉弄眼地看得出来,这四年很融洽。他也就宽心不少。

    •   这天的莫宅,一大家子的老老少少从大清早就开始张罗布置,管家不敢怠慢,已然安排得滴水不漏。莫侍郎的病情不见好转,仍常咳不止,故不得出门吹风。其弟莫阶代为设宴为平景荪接风。

        刚和她爹爹、叔叔和堂弟们一道吃过中饭,阿沁这才见到了莫钟琪,连忙跑到跟前。

        “阿哥,你可回来了。爹爹记着找你呢。”

        “是,我这就过去。对了,阿沁,晚上平大哥会过来,你爱吃些什么正好随吴妈再去趟‘馥玉斋’,多弄些点心过来,他这些年在外地,不太吃得到家乡点心。”

        “平大哥?哪个平大哥?是毓青哥哥?” 阿沁傻傻问道。

        “你个木脑子,真是孤陋寡闻。是京城的平景荪,他昨日刚回来呢。”

        “嗯,晓得了。”

        阿沁似乎就是想让钟琪多讲一些,这下是心甘情愿地出门了。

        她跟着吴妈去了‘馥玉斋’和‘同心楼’,在两家城内最有名的点心铺内,拣了很多精美小点。

        “三小姐,够了够了。用不着这么多。男人才不爱吃这个?”吴妈看阿沁每样都拿了三、四斤,便吓着了。这些都拎回去,老爷们都不用吃菜了,等着就是挨骂了。她自然要制止的,边说边把袋子内的点心往外放。

        “不,阿哥说了,要什么拿什么?我和堂弟们爱吃这鸡骨干香糕、阿哥爱吃椒盐的、爹爹大伯爱吃桂花的,你懂么?”

        吴妈只好闭嘴了。

        足足半个时辰,阿沁似胃口很好,什么都要,连平日里碰都不碰的艾饺都要一人一个。吴妈这会儿真的不干了,艾饺平日里都是清明才吃,这个若端出来给客人,会触了霉头。

        夜色渐渐暗下,店铺都关了,就连街上的人也都行色冲冲,着急与家人团聚。

        此刻,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地在莫宅前悄悄停下。早上的那位大官人已不见了,来者还是绍兴府的平景荪,乡音不离口。

        钟琪和他的弟弟们亲自出门迎客。

        当钟琪介绍说这是他的弟弟莫钟璋和莫钟瑆时,平景荪露出一丝不经意的笑颜。只见眼前的小兄弟俩也不过到他腰高,果真是黄毛小儿。

        莫阶早已在厅堂静坐,一听门口一阵喧哗,他猜是平氏兄弟到了,便吩咐下人去办些事情。他自己起身迎客,“平大人,大驾光临啊!贤侄,当日还真没有看错你!”

        “伯父这般客套是不敢当。景荪也就是一介书生罢了。”

        “我同大哥多次听闻你的事情,总是好消息。在京城的山阴籍同僚,没有一个不夸赞你的。用绍兴话说真是三岁看到老。你今日一看还是一点不变,当初赴京考试的时候也是这般,现在还是。听说总督大人颇欣赏你,怎么不想做乘龙快婿?”

        天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平景荪惶恐极了。连忙解释道,“伯父严重了。景荪遵先考之命不可逆,娶山阴籍女子为妻。想想这些年,还是钟情这片山水,这片土地。”

        莫阶一听,这话有些名堂。

        当所有人围坐一团的时候,侧门开了。阿沁扶着莫侍郎出来了。

        “哟!大哥,你怎么出来了?”莫阶急忙起身去搀扶他大哥。说实话,他是知道他大哥身体每况愈下,今天这般也是硬撑着。

        “景荪回来我能不出来见见吗?难为情,这把老骨头,要不是卧床多日,我一定到门口亲自迎接你这位贤侄,咳,真是失了礼数。”

        景荪急忙起身,待莫晋等人入座,又看看身旁的阿沁小姐。

        “这位是?” 他明知却故问,却正中莫氏下怀。

        “这是我的小女阿沁。还赖在我身旁呢。想着跟你们也熟络,就叫出来一起吃饭。”

        阿沁一听爹爹将她和盘托出,不由得煞红了脸。急忙向平大人和平毓青等问候请安。

        她安静地随她父亲坐下,没想到正对面就是这位大官人。她心中充斥着一些说不出的情愫,环顾了一圈,竟在眼前的这位官人这儿逗留了片刻之久,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桌上的菜肴是一盘接着一盘地换,她却未动几筷。耳边都是男人们的对话,她安静地坐着,竟连一个字也不放过。

        酒过三巡,撤下了菜,备上了点心。

        吴妈一边摆上点心一边说笑道:“两位老爷,各位大爷,大家都尝尝,全部都是我们三小姐亲自挑选的,估计全绍兴城的小食都在了。阿沁小姐,这个你最喜欢吃的摆你面前好不好?”

        一盘脆脆的扯白糖从天而降,仿佛似她的另一道真身被摆在了那人面前。阿沁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总归是要拣颗糖吃吃,以证明自己是的确喜欢吃的。放入嘴中,甜甜的、硬硬的,但马上就酥了。她也不知道她竟这么爱吃扯白糖。

        她拣完便把餐盘转了过去,正好转到了平景荪面前。只见景荪也拿起一颗放入嘴中,咀嚼了一会儿便说:“这个味道也只有绍兴城才有,也是安昌的味道。在京城住久了,每每想起故乡,便会想起幼时常吃的扯白糖了。”

        阿沁觉得待着也无趣,说不定还会出洋相。便识相地拉着两位堂弟的小手一一向爹爹、伯父、阿哥及平氏兄弟道声安便离席了。

    •   待阿沁离开厅堂,平景荪明白今天这顿珍味佳肴及随后的数道绍兴城的精致小食可不会让他白吃,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继续享用。

        “景荪呐,你这次预备在绍兴待多久?”

        “总督大人命我等在十月前赶回去准备科考事宜。”

        “不轻松啊。当年我出任福建乡试主考官也是这般。这科考的学子都不一样,那年我还看见一位七旬的考生,硬是拖着底下儿孙一帮一同陪伴。你说,若是考中了,那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圣上见了也不会重用,又不能放在翰林,那自然是下放到偏僻各府任职知府。人生无趣。不过像你这般正值青年,多多努力,他日一定刮目相看。不过京城是个大染缸,记得洁身自好,”说的有些沉重,莫晋便换了个话题,“年轻人,这些年也没听说过你成家,如今也算立业了。有打算吗?”

        “多谢伯父记挂。景荪惟山阴女子好之。伯父可有中意人选?”

        “你这个滑头,你怎知我有合意人选呢?我身边可只有我的阿沁?”莫晋一听,话中有话,不由得顺水推舟。

        平景荪突然从衣袖里抽出一个细长紫檀锦盒,双手恭敬地呈上。

        “这是景荪当日在京城琉璃厂特意为三小姐选的,不知小姐是否喜欢?今日是无论如何请大人代为转交。”

        莫晋有些诧异,当着众人接过那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串和田玉蝉琉璃金项链,还有一串银链子相衬。瞧那玉蝉,晶莹剔透的蝉身通透无暇,缀着一颗红玛瑙,也是纯色。心想,京城的东西,做工果然不假!

        “景荪实在不知三小姐平日喜戴金或戴银?故一饰两串,荣宝斋的掌柜跟我说的。”

        这时,莫阶的夫人金氏端来茶水。一看大爷在看锦盒内的那串项链,又听这位平官人提到“金啊银啊”。她便耐不住性子,也过来凑热闹。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得意地对平景荪说:“这位官人。这玉就该配银,金色太花。我们阿沁素来喜清爽的单色。”

        平景荪望着莫晋合上锦盒放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桌上,仍未表态,却悠闲地喝起茶来。这时莫钟琪向平毓青眨眨眼,这两人眉目传一下情就互换了消息,再传递给平景荪。

        平景荪再次起身,作揖。

        “侍郎大人、莫大人、莫夫人、钟琪兄亲鉴,我自见到三小姐后便由生爱慕之情。昔日先考先妣早逝,长房仅胞弟一人,未有功名傍身实不敢高攀莫氏一族。入职翰林至今,虽只是七品编修,但景荪自问致力学问,问心无愧。钟琪乃我挚友手足,两位长辈对我有知遇提携之恩,景荪时刻铭记在心。故总督大人有意拉拢,但景荪心则所属,实难撼动。今胆敢向您求亲,还望成全。我定将感激终生,与莫氏两族世代交好,源远流长。”

        语毕,平景荪跪下一叩首。

        莫晋听这话自然有些犹豫和顾虑,看了一眼他现在的子嗣钟琪。这时候,莫阶见景荪态度诚恳,也顺道对他兄长说:“大哥,景荪这孩子自然是没话说。你放心,钟琪还是阿沁的阿哥,能不照应吗?”

        莫晋心里也翻江倒海,平景荪的言论固然感人,但毕竟是他的掌上明珠,说出应允之类的话还是有些不舍。不过这位他曾相中的贤婿人选倒是早就看中了他的阿沁,也算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吧。

        他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眼睛有些湿润,终于首肯了。

        “你,我也是信得过的,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谢伯父。”

        莫钟琪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妹夫大哥,是不是该改口叫做岳父大人。”

        平景荪以茶代酒表示感谢。

        其实,阿沁自离席后在屋内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见平氏还未走,又偷偷跑道屏风后面窥视着内厅的动静。声音是听不清楚的,但他们在做什么还是略知一二的。一见平景荪行如此大礼,她就猜想难不成平氏摊上什么大事情需要爹爹与叔父出面解围。

        当晚,阿沁被莫晋叫到卧房谈事情。

        “爹爹,你唤我何事?你身子不适,为何不早些休息还要与后生们一同叙旧,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能出什么事情?我现在早已一身清爽,两袖清风。就算真出事我也无能为力。” 这话说的阿沁有些摸不透刚才发生的状况。

        “后生,”莫晋话语一转,顿时喜逐颜开,“我与自己的女婿闲话家常,有何不可?”

        “爹爹胡说,爹爹哪儿来的女儿许给他!真是的,爹爹嘴里越来越没正经话了。”

        面对阿沁的无忌之言,莫晋还是有些失落的,已经嫁了两个千金了,总以为还能留一个在身边,这会儿真是一个都不剩了。他每次看到阿沁的那双丹凤眼总会想起他的夫人姚氏,一同刚到苏州府的日子。两个女儿才四、五岁,阿沁也才刚出生,还以为是个男孩。姚氏在床榻上端详着这个炯炯有神的小宝贝对他说,老爷,这个丫头最像您了。可惜是个女孩儿。我对不住您。

        这会儿,他的夫人早已先他而去,两个女儿都远嫁外方,唯独小女还日日伴他左右,成了他晚年最后的一丝寄托。

        “阿沁,爹爹将你许给安昌平家溇的平景荪,如何?他样貌、家世也不错。我与你叔父,包括钟琪都是看重他的。他会是个好夫君的。相信爹爹,好吗?”

        阿沁,似懂非懂,唯一的一点就是他——平府的大少爷——这次的江南乡试副考官竟要娶她。那么他在京城做事,她也要离开她的爹爹随他北上吗?

        “阿沁,快看看这个。”

        那锦盒里承载着平景荪这四年的全部情感,这回总算得偿所愿。

        “爹爹,可是刚才在堂前吃饭,他不是说过些时日还是要回京城的,那我岂不是要离开你们?”

        “没出息的丫头,看看你那两个姐姐,不也是在外地吗?难道爹爹不疼爱她们?再说了,你出嫁的那天起你就不再是莫家的人了。”

        “好吧,爹爹的意思,我明白了。” 阿沁不再多说,低着头默默地离开了。

    •   这一晚她难以入眠,有些内热,便起身去开窗透些风。

        丑时。屋外头静谧无声,惟有热风轻拂过脸庞。

        她有些躁动,若明天钟琪问她这桩事来,她可怎么答他。那这些天她还能再见到这位大官人吗?兜兜转转了一圈,四年的时光,倒造就了他俩的姻缘。

        这些日子,她有些焦躁和内火,大门不迈,房门不出。殊不知,该做的准备莫宅上下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平氏因与城内世家结亲,自然也不敢怠慢。两家的女眷相约上炉峰请寺庙大师合年庚。在绍兴城东南隅会稽山别峰之称的香炉峰,其山上有一炉峰禅寺,十分兴旺。又是观音道场,故往来多卜卦求姻缘。这次平家派遣了平氏族长六叔公跟前最能干的妾侍祝氏,由她作为男方女眷一同去照理此次婚嫁大事。她替平景荪求了一签:

        开天开地作良缘
        吉日良时万物全
        若得此签非小可
        人行忠正帝王宣

        钟琪嫡母金氏也替自己的亲侄女求了一签:

        阴阳道合总由天
        女嫁男婚喜偎然
        但见龙蛇相会合
        熊罴入梦乐团圆

        两家人都乐呵呵地,下山时已经亲密无间了。女人间便是这样,好起来跟亲姊妹一般亲热,真要是翻脸可是全然不认人的。之后男方家由六叔公亲自带领一皆平氏族兄来莫宅求亲并敲定婚嫁事宜。祝氏还特地去阿沁的闺房见见这未来的新侄媳妇。

        一大早上,阿沁已经端坐在梳妆台上,由金氏为她梳头盘发。垂发分肖髻,多是未出阁女子的发式,将发分股,结发于顶,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亦称燕尾。

        祝氏见阿沁这般俊俏,也是满心欢喜。

        两日后,安昌平宅便送来了整整六箱聘礼。一箱乃越中名产,香榧、茶叶和小京生。两箱乃上好的桑麻织物和苏浙绸缎。其余三箱分别为滕夫人当年陪嫁的金银玉石、前朝书画文玩和平氏的乡下地契。平氏自乾隆朝便入仕,家底还是有的。

        因平景荪将于九月底回金陵,两家便敲定在乡试揭榜后的腊月廿一迎娶阿沁。这些日子,阿沁的屋内都摆满了嫁妆,这些绫罗绸缎估计是这辈子都穿不完了。钟琪新讨的徐山罗氏和莫家的婶娘、姨母们都前来帮忙置办嫁妆,全都是上好的质地和行头。

        城内的天成银楼也接下了来自莫氏的陪嫁单子,包括了金柿底、金珠宝簪、金珠宝钿、金钗、金指环等二十五对之多;银珠簪、银镯子、银指环十多对。

        在后院的闲置阁间,阿沁也在金氏等女眷的陪同下看到了朱砂所漆的桌床寝具等红妆。按照浙东一带的“红妆”传统,这些嫁妆家具外表多以朱砂涂染,再用打磨成极薄的金箔来装饰这些嫁妆,尽显富贵大方。等成婚之日,这些红妆会提前一日抵达平宅,铺设开来向夫家亲朋好友显示新人的嫁妆。

        短短数月时间,平氏已赴金陵。且身为江南乡试副考官,此期间不得与外界通信。可绍兴府的莫宅仍然是忙不迭地准备着嫁妆,身为父亲的莫晋也差人从苏州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字画私自放入了她的嫁妆中,既有名家书画,也有唐寅的多幅仕女图,还有一些他在松江府时从同乡一位姓任的年青人中购得的画作。他知道,此时不给阿沁,以后那岂不都是钟琪的了?
        平景荪已经赴金陵就江南乡试事宜与有关官员商讨,因这次是皇上亲授并特别关照要招揽江南贤士,自然金陵的地方官也少不了大肆迎接这位京官。平氏一时走不开,本打算亲自置办迎亲事宜,这会儿只能交由他的弟弟平毓青全权处理,还有族人和姨娘们。

        莫氏的两位姐姐也是难得回一趟山阴老家,因快到年底,又是小妹出嫁在即,莫晋自然书信召两位女儿回来,一家人难得一聚。

        平毓青当年在城内下大路置办的那块地开始动工了。这也是平景荪的意思。他知莫氏乃城内大族,嫁入安昌老宅固然是遵从祖训,但念在日后他常年在外,毓青也早在城内觅得一处新屋居住,他想等下大路平宅建成便卖了安昌那处老宅。

        平莫联姻,自是城内盛事一桩。城内的官宦士族、乡绅名流自然都是遵从礼数,前来道喜,以此攀个交情。一些新贵们也纷纷差人送礼到安昌老宅和族人家里。莫晋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以前他不愿与这些阿谀奉承之辈多联络,可如今想着他们是给自己的千金送祝福,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裁缝前来为新娘子量嫁衣尺寸,婶娘们嘱咐的过门事宜以及进门那天去新宅要注意的规矩,种种细节和交待的重要事项,令阿沁有些吃不消了。因是世家出身需更加谨慎,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规矩是容不得出差错的,不然日后会被做笑柄。

        这些时日,陪嫁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金银玉器、翡翠玉石,莫晋对这个小女儿似乎倾其所有,当然还少不了他亲笔的书作和篆刻。记得那日,莫晋问阿沁想要些什么,阿沁想想,突然狮子大开口:“爹爹何不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宋朝孤本给我做嫁妆,我知平大哥爱钻研古籍,我想这些书他会喜欢的。”

        话一出,莫晋似乎有些恼火,还未正式出嫁就这般偏着未来的夫君,算了,以后就是泼出去的水,终究是收不回来的。

        最终在陪嫁的物件中,阿沁还是看到了那整整一箱宋、明时代的孤本和旧式名家字画。她知道,爹爹是疼她的。

    •   这次的乡试异常顺利,江南考场的学子文采卓越,颇得两位考官欣赏。平景荪也算完成一桩大事,圣上大悦。又值除夕将至,平氏姑且可以全心全意地当他的新郎官了。

        就在成婚前一天,女方的嫁妆已浩浩荡荡地送去了安昌老宅,陈列在平景荪亲笔题的“玉燕堂”内。黄花梨罗汉床上叠满了当时最盛行的绫罗绸缎,中间的桌子上还摆了一只雍正年间的粉彩蝠桃纹橄榄瓶。对面的牙琴桌上更是一整套青花瓷官窑制品和文房四宝。其他的金银首饰,玉石之类的都放在了婚房,只能让女眷们进去观赏,出来的时候个个跟看了西洋镜一般赞赏不已。

        腊月廿一,全城小雪纷飞,但热闹的迎亲队伍却浩浩荡荡地驶进了山阴城,两家在城内的店铺均放起了鞭炮,以迎接少东家的喜事。莫宅上下更是热闹非凡,一帮少爷小姐们在下人的照料下在前院玩耍,吃着果点。正门口开始放鞭炮了,声音震天。迎亲队伍在厅堂前的轿厅停了些来,莫宅的管家急忙迎上去,向迎亲队伍一一发了红包,还沏茶奉上。一见男方来人了,小少爷和小姐们都一个个被下人们抱到闺房去了。

        莫晋正坐厅堂,一见前厅熙熙攘攘地成群进来,鞭炮声此起彼伏,他激动地瞅了又瞅,身旁相伴的两位千金也是走到门厅附近去看个究竟。

        “爹爹,来了,他们来了。”阿滢,阿浠迫切地说到。

        “钟琪和阿滢,快准备茶水。阿浠,你到阿沁屋里准备一下。来了。”

        莫晋也是激动不已,眼见这男方来人了,急忙吩咐了下去。

        阿沁在房内早已梳妆打扮好,在两位姐姐的搀扶下,缓缓踏出了她的闺房。路过内堂的时候,因遮着盖头,她由姐姐扶着向她爹爹磕头,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爹爹苍老的双手紧紧拽着阿沁不放。阿沁心里很不是滋味。

        此刻,二小姐阿浠已经把沉沉的子孙桶交到了平毓青手中。这红漆的子孙桶里装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荔枝,寓意着多子多福。莫钟琪因担当“送舅爷”一职也一同出发了。

        “爹,时辰到。要送轿了。”阿滢轻声嘱咐道。

        阿沁知道爹爹的双手最终还是不情愿得放开了她。很快,她沿着地下铺着的红毯,一路走,一路走,跨过门厅,最终坐进了轿内。

        “起轿!”

        一刹那,她却不愿掀起盖头往外张望,她怕她这一看,不舍得。这一天,她是不能哭的,更不能让平景荪在揭盖头时看到她哭花的妆容。

        她知道,成亲后的第一天就会“回门”,她默默安慰着自己。随轿一同出发的四个陪嫁丫头,这以后也是他平家的人了。

        轿起的一瞬间,莫晋哽咽着挥挥手,紧紧拽着两个女儿的手。

    •   这一天很热闹。安昌平宅的厅堂内,这位七品翰林编修身着朝服,精神抖擞地等待着新娘子的到来。

        他踱步来踱步去,似坐立不安,深怕新娘子在路上被人拐跑了。他想,总不会有人敢拐他这个京官的妻子。

        这时的平宅开始鞭炮声不断,震聋欲耳,临街的老百姓早已挤满了各个角落,或是随着迎亲队在平宅门口讨些喜钱,还有些争先恐后地想一睹这平夫人的样貌。

        新娘如约而至,平景荪亲自走到轿旁想牵阿沁下轿,却被她的手给折了回去。

        “佩珍,这是?”阿沁轻声问道。

        “小姐,是姑爷。”丫头佩珍笑盈盈地说到。

        阿沁虽不说什么,却是满脸通红,幸好没人看到。不然又多是笑话。

        她放心地由平景荪牵着她的手搀入厅内,虽然没多少路,却要跨过火盆和马鞍。她也是紧张万分。此刻,两人的手心都是汗,心却是连在一起了。

        就这样,拜了天地、族长以及夫妻对拜,仪式告成。平景荪终于如愿娶得佳人,阿沁也顺利晋身平夫人,成为了平家的长媳。因滕夫人仙逝多年,阿沁自然就成了平宅的女主人。

        只可惜婚后不到一月,阿沁就要随平景荪赴京就职。她记得离别前几日,莫晋让这对新婚夫妇回娘家一趟,一同吃个团圆饭。

        当平景荪和莫钟琪一同在内堂喝茶聊天时,莫晋悄悄将他女儿召唤到书房。

        “阿沁,还习惯吗?他待你如何?”

        其实,莫晋不问也知。从阿沁红光满面的笑脸中就知道她对他是满意的。

        “以前,你说过你不想出这个城,我也不愿意你嫁出这个城。可现在,你要随他去那么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你考虑过吗?”莫晋作为父亲,自然深谋远虑,忧心忡忡。

        阿沁才作新妇,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在她眼中,只要她的平哥在哪里,那她自然就跟到哪里。

        “我愿意随平哥去京城。平哥说了,若我闷的慌,便可回来见见亲人。”

        莫晋不语,他知这些都是安抚人心的话,若真到了京城,哪里说走就走,这个家还轮不到她这个妇道人家做主的。自然,莫晋也不愿多说伤了女儿的新鲜劲,只好笑笑说:“记得时常给爹爹写信。对了,这些票子你拿着,京城开销大,用得着的。” 莫晋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银票,他知道,就算在山阴过的舒坦,可京城那可是个钱不见底的地方。且平家产业均有老二掌管,他也不好意思过问,深怕亏了自己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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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mment list 共有 1 条评论

    admin 1 month ago 回复TA

    对的,小说里把人物改动了一下,比如说莫晋其实是更早几辈的族人。莫元遂是苏州同知,我外公的祖父从小住在笔飞弄祖宅,但因为底下几个弟弟想要谋财害命,所以他连夜经下人保护逃到了苏州屿香公(莫元遂)那里,但莫元遂只有三个女儿,就让外公的祖父兼祧,给他捐了官就保个平安。所以外公的爹作为长房长孙,从小就被送到了苏州。十来岁的时候回绍兴,同时屿香公已故,还要服侍名义上的祖母(屿香公的女眷)。包括清末,我外公的三哥哥逢年过节还要去下大路的平府拜年,因为平家给的压岁钱多。[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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